时间:1948年9月21日,下午
地点:上海某处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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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上海降落的时候,李树琼以为可以马上见到母亲丶清莲,然后直接转机就去香港了。
舷窗外,龙华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几架军用运输机散落在停机坪上,远处有地勤人员走来走去。他拎起皮包,跟着梁主任往外走。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上海的九月比北平热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丶黏糊糊的味道。
他没有看到来接他的车。不是李家的车,不是警备司令部的车。而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挂着军用车牌,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通行证,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字。车旁边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腰挺得很直,目光很冷。他们看见李树琼,没有敬礼,没有寒暄,只是拉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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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处长,请上车。」
梁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看了李树琼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李树琼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不是他们安排的车。这也不是他们想让他去的地方。
「梁主任,」李树琼的声音很平静,「你先回去。我去办点事。」
梁主任点点头,没有问。他拎着皮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要去打电话。
李树琼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车子没有往SH市区开,而是往西郊开。李树琼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房子丶窄窄的街道丶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子从眼前掠过。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也没有问。问了也没用。该知道的,到了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车子在一栋小洋楼前停下来。灰色的砖墙,拱形的窗户,门口站着两个便衣。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车停了,一个便衣拉开车门。李树琼下了车,跟着另一个便衣往里走。
走廊很长,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他不认识。便衣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进来。」
便衣推开门,侧身让李树琼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间书房。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大多是线装书,也有几本洋装的。办公桌是红木的,擦得很亮,上面摊着几份文件。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一个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天生的丶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已经放了很久。
建丰同志。
李树琼站住了。他的喉咙发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过去,在办公桌前面站定,微微躬身。
「建丰同志。」
蒋经国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李树琼。那目光不重,但很沉,像是要把人看穿。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李树琼坐下。
蒋经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疲惫,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丶压得太久了的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有些干。
李树琼想起在北平听到的消息。建丰同志来上海打虎,打到了孔家。蒋夫人连夜从美国飞回来,把委员长从葫芦岛前线叫回了上海。委员长把建丰同志训了一顿,然后连夜又飞回了葫芦岛。打虎打成这样,换了谁都会疲惫。
「李处长,」蒋经国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树琼说:「不知道。」
蒋经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他让我照顾你。」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的心跳了一下。父亲给他打过电话?什么时候?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今天飞往上海的飞机,立刻就去。」父亲知道他会被带到这里。父亲知道他会见到建丰同志。父亲甚至知道建丰同志会对他说什么。所以他用了暗语,告诉他去香港,不是去台北。可他没有去成香港。他到了上海,就被带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