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7年5月28日,晚九时十五分
地点:北平铁狮子胡同李府门外丶车内丶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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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铁狮子胡同时,李树琼踩下了刹车。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这个本能般的反应。
引擎还在低低地轰鸣,车灯照亮前方青灰色的院墙。李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对石狮在灯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门房老张头不见人影,檐下的灯笼还没点亮——父亲的车还没到。
整座宅子静默地蹲伏在夜色中,像一头等候的兽。
李树琼没有松开刹车。他的双手仍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挡风玻璃外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他在这条胡同里进出过上千次,闭着眼都能数清从胡同口到府门有多少块青石板。
可此刻,那些石板在他眼中突然扭曲丶重组,拼成另一幅图景:
西单亚北咖啡馆门外。
他驾车离开时,沈墨的秘书就站在台阶下。那个年轻丶沉默丶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目送他上车,目送他驶入暮色。
那是沈墨派来送他的人。
那是他上车之后,唯一知道他行踪的人。
那是——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白清萍是怎么进入他车里的?
他的车停在警备司令部的专用车位,有卫兵看守。他驾车前往咖啡馆的路上没有停靠,抵达后直接停在咖啡馆门外,全程在沈墨秘书的视线之内。离开时也没有任何停留。
那辆车,在过去四十分钟里,唯一脱离视线的时间段,是他在咖啡馆内与沈墨谈话的那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车钥匙在他身上。车门紧锁。
白清萍——
是怎么进去的?
除非,有人在她进去之后,从外面替她锁上了门。
除非,有人掌握了他那辆车的备用钥匙。
除非,有人知道他的行车路线,有人知道他将与沈墨会面,有人精准计算了那个「空窗期」——
一个巨大的丶冰凉的疑团,在他脑海里缓缓升起。
沈墨的秘书。
那个年轻人。
如果他——或者说,如果沈墨——安排了白清萍与他的会面,那么沈墨的目的是什么?
用白清萍传递「路显明可能是叛徒」的情报,动摇他对组织的信任?
用白清萍推动他做出「撤退」的决定,让他自乱阵脚丶主动逃离?
还是……
更深的,他此刻无法看清的棋局?
李树琼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今天下午以来,他犯了多少个错误?
第一,他没有问白清萍任何关于「老鹰」的问题,放任致命疑点从指缝间滑过。
第二,他没有追问她这四个月的行踪丶藏身处丶经济来源——一个孤身在北平潜伏的女性,没有组织接济,如何生存?
第三,他完全没有思考她出现的时机。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这个地点?为什么是在他与沈墨会面之后?
第四——
他竟没有想过:如果沈墨安排了这场会面,那么沈墨就知道白清萍还活着丶还在北平丶还在活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墨手里捏着她这张牌,却迟迟没有打出。他在等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走马灯在他脑海里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沉。
他应该立刻掉头。他应该回和平书店,把这些新发现的疑点全部告诉冯伯泉。他应该重新评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不是以李树琼的身份,而是以「青山」的身份。
可他的手没有动。
引擎仍在低低地轰鸣。车灯照亮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瓣细碎的槐花。
就在这时,李府虚掩的大门里,飘出一缕声音。
是女人的说话声。
隔着庭院丶回廊丶影壁,那声音被稀释得很薄很轻,但李树琼还是听出来了——那是母亲周氏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声音,低低的,柔和的,应答着母亲的话。
白清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