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开篇第一章胡扯的金牙和较真的士子(1)(第1/2页)
大虞承和年间。
嘴里镶着两颗金牙的说书先生站在台上,先整了整衣冠,朝京城所在的西北方向——恭恭敬敬拱了拱手。
“列位,我朝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扫群雄,定九鼎,一统寰宇,覆灭旧尧,打下大虞三百年铁桶江山,端的是一条好汉……。”
他神情庄重,语气虔诚,腰弯得不敢有半分马虎。
茶楼里人声鼎沸,没人听他说话。扛大包的蹲在条凳上啃烧饼,账房先生拨着算盘对账,几个南洋客商叽里咕噜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鸟语,二楼雅间的竹帘后隐约传出搓马吊的哗哗声。
说书先生直起腰,目光扫过满堂茶客,忽然把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把满堂嘈杂震得一静。
“列位——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可他老人家,也欠了海神爷爷一屁股债!”
满堂茶客的茶盏齐刷刷顿在半空。啃烧饼的忘了嚼,打算盘的忘了拨,搓马吊的手悬在牌上不动了。连二楼竹帘后面都探出好几颗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话要是搁在京城,说这话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可这里是直沽港——天高皇帝远,海近龙王亲。码头上扛大包的、账房里打算盘的、街边蹲着啃烧饼的,谁不是欠了一屁股债?欠债这事儿,亲切。更别说直沽港这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船带来南洋的香料、西洋的机械、东洋的漆器,也带来了番邦的奇谈怪论。朝廷的规矩到了这儿,得像缆绳一样松松地系着,系太紧了,船就跑了。所以直沽港的人什么都敢听,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信。
再说,这话由一名说书先生说出来,也显得没那么大不敬了——说书先生说话,本就靠不按常理博人眼球、勾人兴趣,咱花钱去听他说书,图的不就是这样的乐子么?
说书先生姓孟,诨号孟铁嘴。嘴是不是铁的不知道,牙倒真是铁的——两颗门牙黄澄澄的,不是金子的黄,是镶上去的黄铜,时日久了泛出铜绿,笑起来像含着两片发霉的铜钱。
据说他原本在京城说书,生意红火得很。坏就坏在那张嘴上。有一回讲京城贵人风花雪月的故事,讲到六王爷纳妾,他嘴一秃噜,说那妾室原是教坊司的旧人,六王爷花了一千两银子赎的身。这话不知怎的传进了六王爷耳朵里。当夜就有人敲开他的门,不是来听书的——是来拔牙的。门牙两颗,当场撬了;左腿一条,当场断了。
第二天一早,孟铁嘴就拄着枣木拐杖出了京城。守城的兵丁问他去哪,他说去直沽港。兵丁问他去做甚,他把缺了门牙的嘴一咧:“京城不能说,老子去直沽说。有本事他把直沽港也封了。”
兵丁笑了,放他出城。
三个月后,孟铁嘴在直沽港最大的茶楼挂了牌。两颗铜牙一龇,醒木一拍,开口第一句就是:“六王爷那条老狗——”
茶楼里当场就有人差点儿被茶水呛死过去。
光凭这一桩事,还显不出孟铁嘴的本事。真正让他在直沽港站稳脚跟的,是另一段奇闻。
说是某年七月半,他说完夜场书回家,路过城北乱葬岗。月色昏黄,磷火点点,他正哼着小曲走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一股阴风吹来。回头一看——一个穿白衣的女子,长发覆面,赤着脚,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头。
孟铁嘴吓得腿都软了。他那条瘸腿平时走路都费劲,这会儿却跑得飞快。可不管他跑多快,那白衣女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裙摆飘飘,脚不沾地。
跑到一座破庙前,他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瘫在门槛上,闭着眼等死。
等了半天,没动静。
他壮着胆子睁开一条眼缝,只见那白衣女子站在三步之外,缓缓抬起手,把覆面的长发拨开——脸是青白的,眼眶是黑洞洞的,嘴唇却涂着猩红的口脂。
“孟先生,”女鬼开口了,声音飘飘忽忽,“你别怕。我不害你。”
孟铁嘴牙齿打战:“那……那姑娘你跟着我做什么?”
女鬼幽幽叹了口气:“我生前是你书迷。你在京城说《西厢记》,我场场不落。后来我爹把我许给了一个屠户,我不愿意,就吊死了。如今在阴间孤零零的,想托你帮个忙。”
“什……什么忙?”
“城南马员外家的小儿子,去年落水死了,也没成亲。我打听过,他人生得俊,脾气也好。想请孟先生去马家提一门阴亲。”
孟铁嘴愣了好半天,忽然把铜牙一龇:“姑娘,这忙我帮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将来你在阴间成了亲,得替我多拉几个书迷。”
女鬼掩着嘴笑了,笑声像夜风吹过竹梢。她朝孟铁嘴福了一福,身影便散了。
第二天,孟铁嘴当真去了马员外家。他把这事儿一说,马员外先是吓得脸色煞白,后来又觉得——儿子在阴间孤零零的,娶个媳妇也好。竟然真答应了。
这门阴亲办得风风光光,纸扎的嫁妆摆了半条街。孟铁嘴做了现成的媒人,得了一笔谢媒钱。
从此以后,他逢人便讲这段奇遇,讲得唾沫横飞,两颗铜牙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列位,鬼都爱听我说书,何况是人?”
这话传开以后,望海楼的生意又好了三成。
海峥坐在一楼靠角落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面前摆着一碟盐水花生。
这望海楼的一楼是散座,条凳方桌挤挤挨挨摆了四五十张,茶博士肩上搭着半湿的布巾,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铜茶托在手里转得哗哗响。滚水冲开高碎的香气刚飘起来,就被邻桌拍着桌子喊“续水”的嗓门压下去。一楼不设最低消费,五个铜板一壶茶,坐一天也没人赶。来的多是码头扛活的、作坊做工的、街边摆摊的,图个热闹,也图个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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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是雅座,竹帘隔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晃动。雅座有最低消费,一壶茶少说要二钱银子,还得配上四碟点心。
三楼是包间,房门一关,外头什么也听不见。能在三楼包间的,不是钱多到没处花的豪商,就是不愿露面的贵客。至于包间里头谈的是买卖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海峥坐在一楼。海家不穷,但也不是钱多到没处花、一掷千金的人家。一壶茶五个铜板,花生两个铜板,七枚铜板坐一下午,划算。
海家有四兄弟,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唬人。
大哥海鲸。鲸吞四海的鲸。以科考入仕,如今在户部做个从七品的检校,官不大,胜在字写得好——一笔馆阁体端端正正,满朝文官挑不出半个错字。同僚都说,海检校这笔字,天生是给皇上写诰敕的料,将来升到中书舍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二哥海鲵。鲵是《山海经》里叫声像婴儿的怪兽。他倒是名副其实——五岁能把同龄孩童揍得嗷嗷哭,十五岁能拉三石弓,如今在三千营当差,做个把总。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三千营是天子亲军,能在里头当把总的,放出去至少是个千总。
大哥二哥,一个是文曲星,一个是武曲星。海家的门楣,全靠这二人撑着。
轮到海峥,老爹大概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更凶的水族为名了,取了个“峥”字。峥嵘的峥,本意是高峻的山峰。可惜海峥活了十九年,既没高起来,也没峻起来。四书五经读得滚瓜烂熟,策论却写得一塌糊涂。
大哥教他做文章,他听了三句就开始打哈欠。大哥气得把书往桌上一摔:“三郎,圣人之言,你当耳旁风吗?”
海峥振振有词:“大哥,圣人是人,我也是人。圣人说得对的,我自然听;圣人说得不对的,我为什么要听?再说了,圣人活了几十年才悟出来的道理,你让我几个月就学会,这不是为难我吗?等我活到圣人那把年纪,说不定比他还厉害。”
大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他娘的居然比圣人还厉害了?”
“现在不如,将来未必不如。”
大哥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书一收,叹了口气:“才疏学浅,教不了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从那以后,大哥再也不管他的功课。
二哥教他习武,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蹲了三天马步,嫌腿酸;拉了五天弓,嫌胳膊疼。二哥说你不练基本功,怎么上阵杀敌?他说我要学的是万人敌。二哥便耐着性子教他兵法,结果他翻了两页兵家典籍,把书一合,说:“二哥,兵圣的书也不过如此。”
二哥脸色铁青:“你他娘的习了几天武,读了几天兵书,口气就大得这么没边了?”
海峥说:“决胜之道在朝堂之上,并非沙场。兵圣一辈子也就是个将军,将军上面还有君,君上面还有天。他把将军该做的事想明白了,可将军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他没想明白。我看他的书,学他的兵法,最多也就当个将军。我不想当将军。”
“那你想当什么?”
“还没想好。”
二哥盯着他看了半天,扭头就走。从那以后,二哥见了他就跟见了苍蝇似的,能绕道就绕道,实在绕不开就板着脸点个头,多一个字都不说。
文不成,武不就。老爹活着的时候常叹气,说三郎这辈子,怕是只能做个富家翁了。海峥觉得富家翁挺好——不愁吃,不愁穿,不用上朝,不用打仗。有什么不好?
至于四郎——兴许是海家老爹这时又想到了一个海中猛兽,所以就给他起名海蛟——蛟龙都出来了,也不怕犯忌讳。海蛟今年刚满十六,身量还没长开,却一天到晚做着“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美梦。他连江湖在哪儿都不知道。问他在哪,他指着码头外头的海面说“那儿”。海峥告诉他那是海不是江湖,他挠挠脑袋,说那海外的江湖也算江湖。海峥问他怎么去,他说坐船。海峥问他船钱谁出,他说三哥你出。
海峥懒得跟他争。
兄弟四个,两个是门楣,一个是废物,一个是傻子。海峥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就是那个废物。废物有废物的好处,比如可以坐在望海楼一楼,喝着五个铜板的茶,听说书先生编排太祖皇帝。
至于来直沽港的理由,他对外的说法是“游学”,实际就是打着“游学”的幌子,好吃懒做、四处瞎逛。海峥倒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直沽港也没什么山水可玩,除了码头就是仓库,除了仓库就是作坊,除了作坊就是茶楼酒肆。他来这里,是想看看直沽港的“新学”。
所谓新学,是近几年兴起的一门学问,讲究“农商并重”“通商惠工”。创始人叶适原本是个落魄秀才,在直沽港混了十几年,从账房先生做到商会幕僚,写出了一本《直沽论》,主张朝廷应重视海贸、扶持工商。这本书在京城被列为禁书,在直沽港却被奉为圭臬。商人偷偷印,读书人偷偷传,久而久之,竟成了一门显学。
大哥海鲸对此嗤之以鼻,说这是“铜臭之学”,商人逐利,岂能与圣贤之道相提并论。二哥海鲵对这事压根不关心,只说了一句“能打胜仗的才是真学问”。四郎海蛟倒是很感兴趣,但他是奔着“学成之后能赚大钱买马买刀闯荡江湖”去的。
海峥自己倒没什么成见。他觉得,有用便是好学问。至于这学问姓儒姓商,那是读书人吃饱了撑的才去争的事。
台上,孟铁嘴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话说太祖皇帝起兵之时,手下只有三千人马。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人没人。有一回在大同被敌军围了三天三夜,箭尽粮绝,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太祖皇帝仰天长叹,说天亡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