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的伤彻底好了。
王永正最后一次来换药的时候,仔细检查了伤口,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殿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从今往后,可以正常活动,骑马丶练武,都不碍事了。」李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的憋闷全都吐出去。
「李安,备马。我要出宫。」李恪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再在屋里待下去,我没被刺客杀死,也要闷死了。」
李安应了一声,出去备马。薛仁贵已经在殿外候着了,穿着护卫统领的青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眉目英气。这段时间来,他每日来偏殿外站岗,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李恪看着他,点了点头:「仁贵,今天跟我出宫逛逛。」薛仁贵抱拳:「是。」
李恪带着薛仁贵丶李安,还有几个护卫,一行人出了宫门。
秋日的长安城,天高云淡,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李恪骑在马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他憋了一个多月,如今终于能出来透气,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殿下,去哪儿?」李安问。
「随便逛逛。哪儿热闹去哪儿。」李恪说。
李安想了想:「城东的崇仁坊那边新开了一个市集,挺热闹的,要不——」
「就去那儿。」
崇仁坊的市集果然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丶讨价还价声丶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而生动。李恪下了马,让护卫在后面跟着,自己带着薛仁贵和李安在人流中穿行。他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眯起了眼睛。李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殿下到底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薛仁贵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警惕地看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逛到坊市深处,人渐渐少了,摊位也稀疏了。李恪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丶断断续续的抽泣。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街角围了一群人。
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中间跪着两个人。一个是少年,看起来有十八九岁的样子,虎背熊腰,跪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穿着破旧的麻衣,上面打满了补丁,膝盖处的布磨破了。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旁边跪着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瘦小得像只猫,缩在少年身边,也在哭。两人面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妇人,已经没有了气息。草席旁边插着一根草标——卖身葬母。
周围的人在议论纷纷。
「可怜啊,铁头和巧儿,爹不争气,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娘生病没钱看,拖了几个月,就这么没了。」
「房子也被债主收了,兄妹俩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铁头那孩子实诚,有力气,在码头上扛包也能挣几个钱,可带着个妹妹,谁肯要?」
「巧儿才十三,瘦成那样,看着就心疼。」
李恪站在那里,看着那对兄妹。少年跪在石板地上,纹丝不动。妹妹缩在他身边,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指节发白。没有人上前,没有人问价。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李安一眼。「身上带了多少钱?」
李安摸了摸腰间,掏出一个钱袋,数了数:「殿下,有十几贯。」
「够了。」李恪接过钱袋,走到那对兄妹面前,蹲下来。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的脸。他的眼睛红肿,但目光清澈,像山涧里的溪水。看着面相像是十八九岁,但仔细看眉眼,其实还稚嫩。他看着李恪,没有说话。旁边的妹妹也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怯怯地看着他。
「你叫铁头?」李恪问。
少年点了点头。「是。俺叫铁头。这是俺妹妹,巧儿。」他的声音粗犷,带着乡音,有些沙哑。
「你多大了?」
「俺十六。」铁头说。
李恪微微一愣。十六岁,看着像十八九,是常年乾重活丶风吹日晒,把人催老了。他又看了看巧儿:「你呢?」
巧儿小声说:「俺十三。」
李恪点了点头。十三岁,比他还大两岁。但瘦成那样,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你娘过世了?」
铁头的眼眶又红了,他点了点头。「娘病了几个月,没钱看大夫,拖到现在……」他说不下去了。
李恪把钱袋放在草席上。「这里是十几贯钱,拿去把你娘葬了。剩下的,够你们兄妹俩生活一阵子了。」
铁头愣住了。他看着那个钱袋,又看了看李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十几贯钱,不是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