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镜一行人的车马队伍过了固关,便进了山西地界。
固关是直隶与山西的交界,长城蜿蜒在山脊之上,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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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关,地势陡然高了起来,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官道在山谷间盘旋,路两边尽是乾涸的河床和龟裂的田地。
赵不全骑在马上,眯着眼往远处眺望。
田还是那片田,可地里的麦苗枯黄枯黄的,稀稀拉拉,如同瘌痢头上的几根毛。
有些地方乾脆连麦苗都没有,黄土裸露着,裂开一道道口子,深得能伸进一个拳头。
沿途的村庄死气沉沉,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的土墙根下,见了官差队伍,也不躲避,只用空洞洞的眼睛盯着看。
赵不全双手攥紧,胸口紧一阵缓一阵,喘气竟有些不顺畅。
他在北京待了这些年,听说过灾荒,听说过饿殍,可真正亲眼见到,这还是头一回。
那些百姓直愣愣盯着他们的眼神,他无比的熟悉,他爹上吊那天,他对着他爹赵大业的尸首,也是这般的眼神,不是悲伤,是麻木,是生不如死。
刘统勋骑马走在赵不全身侧,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他紧咬牙关,嘴唇怕是要咬出血,叹息的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
「刘大人,」
赵不全低声问,
「您见过这般的情形吗?」
刘统勋摇着头,叹声说道:
「我在山东老家时,康熙四十三年也闹过灾,可那会儿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后来读书科举,再之后远离老家,哪见过这个!」
赵不全没再问,刘统勋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似这般的民间疾苦,他大抵应是不知情的,也没有受过这般的穷苦。
没有忍受过挨饿的滋味,就不懂粮食的珍贵,可眼前的景象仍让刘统勋脸色变换不定。
赵不全双腿一夹马腹,催马紧赶了几步,靠近了田文镜的车驾。
「田大人,」
他隔着帘子喊道,
「您出来看看吧。」
帘子掀开一角,田文镜探出头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怒气直冲脸颊,双眼赤红。
「停车。」
田文镜的声音不大,可话语之中冷寒冰凉。
队伍停了下来,田文镜站在官道旁,负手看着远处那些枯黄的麦田和零星的饥民,双肩颤抖,负手成拳,闷头蹙眉瞪视。
赵不全和刘统勋站在他身后,都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田文镜才缓缓开口:
「德音去岁八月给朝廷的摺子,说山西雨水调匀,年成丰稔,九月又说全省丰收,百姓安乐,十月催征钱粮,说各州县均能如数完纳。你们今日所见,可与德音所说有半点相符?」
他紧抿着嘴唇,挤出一句话:
「欺君之罪,其心可诛!」
赵不全和刘统勋都没接话。
田文镜虽说的是气话,可也是实话,德音瞒报了灾情,这是杀头的罪,可德音背后是谁?是八爷党,是那些在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扳倒德音,不是一句话的事。
「田大人,」
赵不全此时倒显得冷静无比,轻声问道:
「咱们带的赈灾粮,有多少?」
田文镜看了他一眼:
「五千石。」
五千石听起来不少,可山西有多少受灾的百姓?光是平定丶乐平丶孟县三州县,少说也有十几万人,五千石粮食分下去,一人一天连一碗粥都喝不上。
「杯水车薪。」
刘统勋在一旁低声说道。
田文镜阴沉着脸色,重新上了车驾,队伍继续向前走,可气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
又走了大半日,队伍到了平定州地界。
官道两旁的情形越发不堪。
路边开始出现倒卧的饥民,有老人,有妇女和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骷髅架上蒙了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