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不全生了往上爬的心思以后,话倒也没原来多了,整日里学着文人骚客,捧着一知半解的书籍,也是摇头晃脑。
这些书籍,是王文轩送来的,无非是《论语》之类的,赵不全看得头昏脑涨,最终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学了后世子孙的话,风吹那页看那页,看了那页撕那页。
百日服阕,斩縗换成了寻常的棉袍,腰间的麻绳解了,脚上的草鞋也换了。
可头上的白布条还得缠着,按制斩縗三年是对旁人说的,他老赵家既是在京的旗人,百日即可。
袭人给他找了块白布,洗净熨平,每日替他缠在帽檐里面,露出寸许的白边,算是不忘孝道的礼数。
「全哥,今儿是你头一日回衙门,吃了饭再走。」
袭人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叠咸菜。
这丫头在李家待了十年,练出了一双巧手,粥熬得浓稠正好,窝头松软香甜,连咸菜丝都切得细如发丝,看来大户人家里还是能历练人,学的东西也是多的。
赵不全坐下喝粥,抬眼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树是他爹栽的,掐指一算也是有七八个年头了,树干还是歪歪扭扭的,跟他赵不全这个人一样,前面十多年活得没个正形。
「袭人,」
赵不全开口问道,
「你这些日子,去没去周嫂子那边看看?」
袭人点头应道:
「去了,前两日还去了一趟,周嫂子家里的鸡又下了蛋,要给全哥送几个,奴婢说全哥不吃鸡蛋,就没让她送。」
他赵不全什么时候不吃鸡蛋了?
随即反应过来,这个袭人是在替他挡事,从小在李煦这般的大户人家长大,脑子自是活泛得很。
他爹活着的时候,赵不全就隔三差五去周寡妇家蹭吃蹭喝,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如今虽是没什么身份,可到底是在会考府当差的,多少得顾忌些脸面。
「不吃就不吃吧,那也挡不住什么事。」
赵不全把最后一口粥灌进肚子里,抹了嘴起身出门。
晨光四射,散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东交民巷的石板路被照得青白一片,会考府的衙役换了春装,青布夹袍,腰系铜扣皮带,瞧着比冬日里精神了不少。
门房的差役见赵不全走进来,愣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了笑意:
「哟,赵爷,您回来了?多日不见,瞧着倒是清减了不少。」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顺手塞进差役手里:
「这些日子劳烦各位照看,一点心意,兄弟们拿去喝茶。」
差役喜笑颜开,做样子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
赵不全跨进大门,穿影壁绕长廊,直奔左司班房。
一路上遇见几个同僚,有户部丶刑部丶兵部的,都是会考府抽调来的,这些人见了他,有的拱手问号,有的拍着肩膀寒暄,有的拉着他手说「节哀顺变」,还有几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些物件,递给赵不全。
他都谢绝了,如今不比从前,收了也就收了,可此时是戴孝在身的人,收了这些东西,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
况且他爹赵大业那条命就是被银子和物件买去的,他赵不全这辈子,不想再被人拿东西堵嘴了。
左司班房里,王文轩已经坐了许久,面前摊着一摞的帐册,眉眼拧在了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赵不全,凝视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来了!」
赵不全跪下给王文轩磕了个头:
「王大人,这些日子承您照看,我爹的后事办得周全,全仗您里外张罗。」
王文轩起身扶他,嘴里不住地念叨:
「起来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他扶着赵不全在椅子上坐下,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叹着气说,
「瘦了,瘦了不少,这些日子还是要仔细着身子骨。」
赵不全没接这话,只是伸头看了一眼帐册:
「王大人,山西的帐,查的怎么样了?」
王文轩立马敛了笑意,起身把门掩上,坐下低声说:
「不全,这些日子查的山西亏空,比咱们想的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