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本之争,废嫡长而立庶。
嘉靖心中已经有了腹案。
立裕王为太子,并让他监国,是他捧杀的第一步。把辽东战事扣在太子头上,转移朝中和百姓的怨气是为第二步。
若要废太子,则不能只盯着太子,太子身后牵扯的高拱也要一并处理,所以嘉靖让高拱搞封贡。
徐阶想必很乐意看到高拱倒台。
「回陛下,微臣不敢隐瞒,俺答封贡一事时机尚不成熟,太子监国也过于儿戏。微臣以为陛下今日早晨所言,意在别处。」
徐阶尽管早有猜测,但此时心中仍然惶恐。
嘉靖喜怒无常,用人罢人皆系于一念之间。
若他猜对了,高拱马上就要倒。若他猜错了,自己则也万分难保。
「黄锦,去拿今早司礼监送来的谭纶的急递。」
「奴婢领命。」
黄锦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阶,离开了万寿宫。
「徐阁老认为高拱这个人怎么样?」
「回陛下,微臣不敢妄言高阁老为人秉性。不过这一年他入阁后,办了挺多实事。盐政改革和开海通商来说,都是利国利民的国策,可惜时间尚短,暂时未见成效。」
嘉靖问的是高拱的性格,徐阶回答的是高拱入阁后的政绩。
「你是首辅,这些皆是你之功。」嘉靖讳莫如深地说了一句。
徐阶心中了然,高拱性格刚烈甚至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裕王性格懦弱,皇上是怕等裕王即位后,他的这些国策将会被一一废除,人亡政息。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朕已耳顺之年,行改革之事,古今罕有。若老天仍借我十年,想必我大明朝可恢复昔日荣光。可若天不假年……」
嘉靖话一顿,目光幽幽,在夜色下更显得神秘莫测。
「徐阁老这些利国利民的国策,还希望你能推行下去。」
徐阶感激涕零,俯首叩倒在地。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可是,裕王未必能明白陛下的一番苦心。」
这时黄锦手里捧着火烛跑了过来。
「主子,这是今早谭纶送来的急递。」
嘉靖接过,随手递给徐阶:「别跪了,起来看看这份奏疏。黄锦,给徐阁老照明。」
「是。」
徐阶好奇地展开宣纸,越看眉头皱得越厉害。
「这个谭纶竟然敢这样干?就算后面成功击退土蛮,也必定天怒人怨。」徐阶愤愤道。
「徐阁老说的没错,谭纶这番练兵是朕批了的。」
「陛下……这?」
徐阶手一抖,手上宣纸被折出来一个印子。
「改革之初,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可外族入侵我大明疆域,朕不能不查,不敢不察。朕让太子监国,是为了锻炼他。」
这哪是锻炼?这是谋杀!嘉靖的一番话让徐阶背心发凉,天家无情,不过如此。
嘉靖语气沉重:「朕本是湖广山野间悠闲的王爷。朕以为一辈子会这样草草过去,可上天跟朕开了一个玩笑,十五岁登基,做了大明朝的皇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上天也觉得朕得到的太多了,所以朕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离朕而去。若真到那个时候,徐阁老便效仿杨廷和,可从藩王中自行取之。」
徐阶低头垂眉,巧妙将自己激动的表情隐秘于夜色之中。
有那么一刻,徐阶真的认为嘉靖老了,开始在意身后名了。
开海和盐政改革未必能让嘉靖多收很多银子,可这都是利好百姓的国策,可以被后人所称颂的中兴之策。
嘉靖为此不惜以裕王作为牺牲品,换取政策的长久实施。
「微臣惶恐,臣不是霍光。我大明朝也没有丞相。」
嘉靖不受黑暗的影响,将徐阶的神情看在眼里。
「哈哈哈哈!」
嘉靖朗声大笑,声音传在悠悠紫禁城中。
「去吧,去干你该干的事。」
徐阶静静地跪在地上,直到再也看不见嘉靖的身影。
……
万寿宫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