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汴后第九日。卯时末。
天还没亮透,城南崇化坊的巷口就飘起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炊烟——是坊墙根底下有人在烧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蹲在半截残墙后面,把一卷竹篾席子撕开一条条地往火堆里送。火不大,勉强舔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罐。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煮的是什么看不真切,但闻味道——粟米掺了野菜根。
妇人身后靠墙坐着两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四岁。小的裹在一件男人的旧袄里,袄子太大,把整个人兜进去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大的什么都没裹,光着两条青紫色的小腿蜷在墙角。
天亮的时候气温会回升一些,但卯时的汴京城南,地面的寒气从脚底往上钻,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乎劲儿全抽走。
刘承训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出来得早。孟岐不知道——老郎中昨夜给他扎完针后嘱咐了三遍「睡到辰时再起「,他应了三遍,然后寅时三刻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躺着反而更累。
索性起来了。
王殷带了四个亲卫跟着。不多不少——多了招眼,少了不安全。四个人都换了便装,粗布短褐,腰间不挂刀,只在袍子底下藏了短刃。王殷自己穿了一件半旧的皂色直裰,头上裹了块黑布,远远看着像个城中行走的小吏。
刘承训的打扮更朴素——一件灰白的圆领窄袖袍,麻布的,洗得发毛了。是王殷从宫城旧库里翻出来的侍从备衣。穿在他身上倒不违和——他本来就瘦,脸色也不好,配上这身衣裳,像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穷亲戚,落了魄在城里讨生活。
「走。「他对王殷说。
从崇化坊往南,经安业坊,到延寿坊。这是城南最破的一片区域。契丹人入汴的时候,城北和城东是他们驻扎的重点,搜刮归搜刮,好歹还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毕竟契丹贵人们自己也住在那边。城南不一样。城南离宫城远丶离南门近,是契丹兵撤退时最后经过的地方。撤退的军队比进攻的军队更可怕——进来的时候还想着要占地盘,走的时候只想着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带不走的,砸了烧了。
六条街。刘承训带着王殷走了六条街。
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右膝开始酸。半个时辰之后,酸变成了胀,胀里面带着一丝细细的刺痛,像有根针扎在膝盖骨下面那条缝里。孟岐说过,这副身子的膝骨比常人薄一层,长时间负重行走对他来说跟别人跑十里路差不多。
但他没停。
王殷递过一根竹杖——提前备好的。刘承训接了,拄着走。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清晨的空巷里传得很远。
他一边走一边看。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盯着看。盯每一处坍塌的坊墙丶每一口蒙了盖子的水井丶每一间关了板的铺面。
身后跟着两个文吏。是杨邠前天派来帮他核对分粮名册的书办,一个叫季诚,一个叫胡大年。两个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典型的枢密院老吏模样——弯着腰丶抱着卷宗丶一脸苦相。被派来给魏王打下手,两人心里大概都觉得是倒了八辈子霉。
但今天跟着走了半个时辰之后,季诚的脸色开始变了。
不是变好看了——是变凝重了。
「记。「刘承训在一口水井前停下来。
井沿上有一圈黑褐色的污渍。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壁上粘着一层暗绿色的水苔,水面泛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崇化坊东三巷第二口井,水已污浊不堪饮用。井沿有褐色沉积——疑似血污或腐物渗入。标注'不可用'。「
季诚愣了一下,赶紧在手里的麻纸上记。他的字很快,但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被那股腥味熏的。
「殿下……这井——「
「三个月前契丹人往里面扔了东西。「刘承训的声音很平,「可能是尸首,也可能是牲畜。污了水脉,短时间内清不乾净。这口井废了。附近的百姓喝水得去别处挑。「
他转身继续走。王殷跟上来,压低声音:「殿下,城南像这样的废井——属下之前粗略数过,至少有三口。「
「三口。「刘承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口井供多少户?「
「看位置。闹市区的大井能供百来户,巷子里的小井供二三十户。「
「那就是两三百户人家没有乾净水喝。「
两三百户。按每户四五口人算,就是上千人。上千人在夏天到来之前如果还喝不上乾净水——疫病就不远了。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