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汴后第五日。辰时。
偏殿里的光线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人给窗框糊上了一层粗麻纱,虽然透光不佳,好歹挡住了夜里的风。是孟岐让王殷找来的。老郎中的原话是:「你那偏殿跟露天坟地似的,灌一夜风,药白吃了。「
刘承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新裁的麻纸。
纸是赵守微——不对,纸是他让王殷从中书省旧库里翻出来的。契丹人搬走了金银绢帛,倒没看上这些粗黄的公文麻纸。库房角落里还积着半人高的一摞,边角发霉了,中间的还能用。
他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一张图。
不是地图。是人。
最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刘知远。从这个名字向下分出四条线,四个名字——杨邠丶郭威丶史弘肇丶苏逢吉。四条线的粗细不一样:杨邠那条最粗,意味着此人跟皇帝的关系最实丶筹码最硬;苏逢吉那条是虚线,二十年旧情分在,但裂缝已经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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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名字再往下分。杨邠下面写了「枢密院——军政调度丶粮草征运「;郭威下面写了「邺都——偏师围杜重威「;史弘肇下面写了「侍卫亲军——禁军主力丶汴京城防「;苏逢吉下面写了「中书省——政令起草丶人事安排「。
然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承训。
圈很小。因为他很小。
从这个圈向外只引出了三根细线。第一根连着「韩德裕·世子卫率·三百一十二人「——这是他唯一的武装力量,其中战兵不过一百二十七,如今正缩在汴京城东的一处废营里啃冷饼。第二根连着「王殷·十二亲卫·情报「——这是他的耳目,但十二个人盯一座几十万人的都城,跟瞎子摸象差不了多少。第三根连着「孟岐·医「——一个古怪老头和一箱子银针,是他活着的最后保障。
三根线。在四大重臣的权力网面前,细得像蛛丝。
他又在「承训「的圈旁边画了另一个圈——「承佑「。从承佑的圈向外引出两条粗线:一条连向「史弘肇·禁军「,一条连向「苏逢吉·中书省「。两条线都画得很实。
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张图。
整张纸上的权力格局一目了然——所有的粗线丶所有的实权丶所有的兵马钱粮,都在纸的上半部分。纸的右下角那个小圈和三根细线,像是被整张图遗忘的角落。
这就是他现在的处境。
名为魏王。实为——什么都不是。
一个空衔。一纸封诰。连发一道旨意的权力都没有。政令要过中书省——苏逢吉的地盘。军令要过枢密院——杨邠的地盘。禁军归史弘肇。邺都有郭威。
他不是被架空——他本来就没有被「架「上去过。
刘承训把炭条搁下来,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右膝。站了昨天一整个朝会,膝盖到现在还酸。孟岐说他的膝骨比常人脆——原主这副身子从小就弱,二十年来没正经锻炼过一天。穿越者的灵魂接手了一具半废的躯壳,就像拿了一把好刀插进一口朽鞘。刀再快,鞘随时会裂。
他站起来,在偏殿里慢慢走了两圈。不是散步,是在想。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住了。转身回到案前,在那张权力图的空白处写下了一段话:
「这座城里能杀我的人不下三十。能救我的人不超过五个。能帮我的人——还没找到。「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当务之急不是争太子。是活着。活着才有下一步。「
看了两遍。把纸凑到油灯上点着了。
火苗从纸角蔓延开来,炭条字迹在火光中扭曲了一瞬,然后化为灰烬。他把灰拨进铜盆里,用帕子擦了手。
门帘掀开,王殷走了进来。
「世子。「
「说。「
「今日辰时朝会,陛下议了三件事。「
王殷顿了一下。他不在朝会上——魏王有列席资格,但刘承训今天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昨夜低烧反覆,孟岐死活不让他出门。「你那膝盖再灌一早上的冷风,老夫拿什么药也糊不住。「
缺了一次朝会,消息就得靠王殷从旁的渠道去捞。
「哪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