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十八天。
队伍在怀州地界扎营。怀州粮站的交接比预想中顺利——当地守将在契丹北撤后就改了旗号,仓房里的粮虽然被征过一轮,但剩余的数目跟方案上写的基本对得上。张沟子拿着帐簿跟仓曹一条条核对完,跑到马车旁边报喜时笑得像个占了便宜的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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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这回一石都没差!连半石都没差!''
''好。''刘承训只说了一个字。
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低烧又冒了头——不是发作,是一种隐隐的丶持续的温热感,像身体里埋着一块烧不透的炭。孟岐中午诊过脉,脸色不难看但也谈不上好看,只说了句''药量加半成,今晚早睡''。
他确实想早睡。
但帅帐那边来了人。
亥时刚过。一个甲士在营帐外叉手行礼:
''世子,陛下召见。帅帐。只请世子一人。''
只请一人。
深夜单独召见。上一次是在太原的小书房里,刘知远问他''凭什么说契丹撑不过春天''。那一次他交了一份粮草清单做答卷,换来了''初三站得起来就跟着''的门票。
这一次呢?
他整了整衣冠。幞头裹紧了两圈——风大,软脚幞头的两条脚带在脑后被吹得乱飘。棉袍外面加了件旧夹衫,革带束好。他没让王殷跟——''陛下说只请一人''。
王殷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没有坚持。只是在帐帘外叉手站定,目送主角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从他的营帐到帅帐约莫二百步。行军扎营时各帐之间留有足够的间距,既是防火需要也是安全规制。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脚下是被几千双靴子踩实了的硬地,走上去闷闷的。远处巡夜哨兵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号角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这片暗夜在自言自语。
帅帐比他想像中安静。
门口只站了两个甲士,没有灯笼——只有帐内透出来的微弱光线从帐帘缝隙里泄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橘色线。
他在帐前叉手行礼:''臣承训奉召。''
''进来。''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铁臂灯盏搁在案角,豆大的灯焰被穿堂的微风拉扯得忽长忽短。沙盘还在中间摆着,上面的木块和石子没有撤——白天议事时摆的方位还留着。
刘知远坐在帅帐深处的虎皮交椅上。没穿甲,没系蹀躞带——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家常袍,腰间随意扎了条布带。头上的幞头也摘了,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露出了鬓角的微卷——沙陀血统的痕迹在卸了冠冕之后格外分明。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粗瓷碗。酒壶是军中常见的那种铁皮扁壶,碗是行军用的——磕了边的粗瓷,跟刘承训院中喝药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不是正式召见的阵仗。没有文书丶没有旁人丶没有仪式感。
更像是——一个父亲叫儿子过来坐坐。
''坐。''刘知远指了指案对面的一只马扎。
刘承训在马扎上坐下来。马扎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与胸口平齐。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不是刻意端架子,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低烧的时候弓着腰会更难受。
刘知远拿起铁壶,倒了两碗酒。
''喝吗?''
''孟先生不让喝酒——''
''半碗。''
刘承训想了想,伸手端起碗。酒是汾酒——太原出发时带的,一路上留到了现在。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条细小的火线。他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刘知远也只喝了一口。
然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