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一天,四十里。
日行四十里对前锋营来说跟散步没区别,但对辎重车队来说已经是满负荷运转。粮车用的是两牛一车的标准配制——太原本地的黄牛脚程慢但耐力好,一天拉四十里刚好在它们的承受范围内。超过四十里牛就开始掉膘,连着走三天以上就有趴窝的风险。
张沟子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
他是个老军需出身,干这行二十多年,习惯了''差不多就行''的粗放模式。但这一天他发现——世子给他的那份方案不是''差不多'',是把每一个环节都掐得死死的。几点出发丶几点到站丶哪段路上坡要减速丶哪段路过河要提前派人探底深——全写在上面了。
张沟子刚开始觉得这是读书人的穷讲究。到了下午他不这么想了。
午后过一段上坡路时,有三辆粮车的车轴发出了不正常的吱嘎声——木轴跟铁箍之间的间隙太大了,再颠下去轴会断。张沟子正要叫停车队修理,刘承训的亲卫已经骑马过来了。
''世子说,方案上写了这段上坡路之前要检查车轴。张头儿您忘了。''
张沟子的脸一红。他翻开方案一看——果然写了。在''太谷北坡段''那一栏的备注里,清清楚楚四个字:''检车轴辋。''
他让车队停下来,叫了两个会修车的辅兵,把三辆车的轴箍紧了紧。耽误了小半刻钟,但没有断轴——如果断了,停下来换轴至少误一个时辰。
傍晚扎营时,张沟子走到马车旁边。
刘承训正从车上下来——他让王殷扶了一把。坐了一天的马车,颠得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但他坚持自己走到营帐,没让人背。
''世子。''张沟子叉手行了个正正经经的礼,弯腰弯到位了,不像早上那个敷衍模样。
''张叔客气了。''
''不客气。''张沟子搓着手,黑脸上挤出一个诚恳的笑,''您那个方案——嗐,老张跑了二十多年粮草,头一回见有人把车轴检查都写进行军单子里的。''
''不是我的功夫。''刘承训摇头,''我只是把该想的提前想了,具体怎么修车丶怎么套牛丶路上哪个坑能过哪个坑不能过——这些事我不如你。以后你管手上的活,我管纸上的帐,咱们各管各的,合在一起就不出岔子。''
张沟子愣了一下。他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哪个上官跟他说过''我不如你''这种话。上官要么不理你,要么骂你,要么把功劳全揽走——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各管各的''。
''世子说得是。老张记住了。''
他叉手告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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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第二天,四十五里。
路况开始变差了。出了太谷地界往南走,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不平,有些路段乾脆被冻融的泥浆糊成了一片烂泥。粮车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车轮陷进泥里要靠辅兵在后面推。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被颠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近处是行军的队伍,步兵的靴子踩在泥里''嗒嗒''地响,拔出来时带着一坨黄泥。有人在骂娘,骂这鬼天气丶骂这烂路丶骂老天爷不长眼。
他注意到一件事。
沙陀兵和汉兵的差别,在行军中看得格外分明。
沙陀兵多是骑兵,行军时三五成群散在队列两侧,像一群散放的狼。他们不爱走官道——嫌挤。马背上挂着皮囊和肉脯,饿了就掰一块边走边嚼。扎营时帐幕随意搭在空地上,东一顶西一顶,没有章法,但每个人的马都拴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随时能上马。
汉兵则是另一幅景象。步兵为主,排着四列纵队,走得规规矩矩。乾粮是出发前领的面饼和盐菜,用布包着揣在怀里。扎营时营帐排列整齐,四角插着认旗,壕沟挖得有模有样。
两拨人之间偶有摩擦。当天下午就出了一桩小事——一个沙陀骑兵的马踩了汉兵的乾粮包,汉兵骂了一句,沙陀兵翻身下马要动手。旁边的都头冲过去把两人拉开了,骂骂咧咧地各自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