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名字在白板上挂了七天。江波每天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像看一座沉默的碑林。阿珍,小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张建国,李梅,高德明。三十多个名字,三十多条命,三十多个等了半辈子的人。白板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那些名字在白板上像一排排墓碑,立在他面前。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白板前,下班最后一件事也是站在白板前。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
七天里,刘桐打了几百个电话,从一个号码拨到另一个号码,从一个城市问到另一个城市。他的嗓子哑了,嘴唇乾裂,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桌上堆满了泡面盒子和空咖啡杯,吃剩的三明治发霉了,他也没扔,就那么堆着。但他没有停。每查到一个家属,他就在名字旁边画一个勾。那些勾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春天田埂上的野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有时候江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拼命地撞着瓶壁。
有些名字查到了家属,有些没有。查到家属的,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有的在等,有的已经不在了。那些等的人,等了一辈子,等来一个电话,等来几行字,等来一句「溺水」或「失踪」,然后说,不等了。不是不想等了,是等不起了。八十六了,八十了,眼睛瞎了,腿断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在等。现在不用等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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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晚上,刘桐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放下话筒。他的手指在电话上停着,没有拿开,手指微微颤抖。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地图,那张地图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摺痕处都磨白了。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在压抑什么。
「波SIR,都查完了。」
江波转过身。白板上那些名字,有的写着「已查」,有的画着圈。已查的,是查到了家属的。画圈的,是查不到的。查不到的,像赵秀英,像高德明,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消失了,没有人找过他们,没有人等过他们。他们像一滴水,落进江里,没了。没有涟漪,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先生记下了他们的名字,但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笔记本里只有一行字,一个日期,一个地点,一句「对不起」。然后就没了。
「波SIR,还有一个人。」刘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波等着。他看见刘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先生。周远山。他还在。在岳阳。」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还在?」
刘桐点头。他调出一张地图,指着湖南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地图上那个点很小,但刘桐的手指按在上面,按得很重。「君山岛。洞庭湖上。他在那里住了很多年。2010年离开黄冈后,就去了那里。村里人说他每天都在湖边坐着,看湖水。问他看什么,他说,等人。」
江波看着那个地名。君山岛。洞庭湖。又是江边。先生离不开江。他从江城的江边,搬到黄冈的江边,又从黄冈的江边,搬到岳阳的江边。他一直在江边。他在等什么?等他?还是在等死?还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习惯了,坐在江边,看着水,看着那些流走的东西,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他住在岛上?」
刘桐摇头。他把地图放大,指着湖边的一个小村子。「不是岛上。是湖边。一个小村子,叫莲花塘。他在那里租了一间屋,住了十几年。村里人都认识他,叫他周老师。他话不多,不跟人来往,就一个人住着。每天去湖边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下雨天也去,打着伞去。冬天也去,裹着棉袄去。村里人说他怪,但也不打扰他。」
江波站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冷冷的光。远处长江大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名字,像这条河一样,流走了,但还在他心里。他想起先生笔记本里的那些字:「小江,如果你看到这些,替我跟一舟说一声,老师对不起他。」他等了他很多年,等到了他留下的那些笔记本,等到了他说的那些对不起。然后他走了。他没有走,他还在。他在岳阳,在洞庭湖边,在等。等什么?等他去找他?等一个了结?还是等一个原谅?
「刘桐,准备车。去岳阳。」
天还没亮,江波就出发了。他走的时候,秀英还没醒。他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像风拂过湖面。他没有敲门,转身下了楼。楼道里的灯还坏着,他摸黑下了五楼。汤圆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车驶出江城,驶上高速。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压得远处的山都模糊了,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又像一个个没有名字的墓碑。江波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他没有关窗,让风吹在脸上,吹得眼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