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青山镇的时候,江波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挥手告别。那个画面定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江波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汤圆趴在后座,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张宇航开着车,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陪着。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
江波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老贺给的那个布包。布包是粗蓝布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缝得很结实。他打开,把那些发黄的纸条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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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江西九江。有人见过一个疯女人,自称秀英,在江边走来走去,一直看着江水。
1998年,湖南岳阳。一个叫秀英的女人被当地人收留,住了半年后离开。临走时说要去江城找儿子。
2003年,皖省江城。有人在江边见过一个中年女人,一直看着江水,嘴里念叨着「小江,小江」。后来不见了。
2008年,湖北黄冈。一个流浪女人被救助站收留,自称秀英,但精神有问题,说不出家在哪儿。后来逃走了。
2015年,江西南昌。有人见过一个老妇人,在江边坐着,一直看着江水。问她叫什么,她说秀英。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江城。
从皖省到江西,从湖南到湖北,一路走,一路找。二十二年,五个省,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在找他。
江波闭上眼睛,让那些地名在脑海里一一浮现。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她走过多少路?一千里?两千里?还是三千里?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遇到过多少坏人?睡过多少桥洞?要过多少饭?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找他。
二十二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田野在眼前掠过,一片枯黄。十一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去南昌。」他说。
张宇航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张宇航没再问,打了转向灯,拐上高速。
车往南开,太阳在头顶慢慢移动。江波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村庄丶田野丶河流从眼前掠过。他想起小时候,养父母带他去过很多地方,但从来没有出过省。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一个女人,在这片大地上走了二十二年,只为了找他。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喘不过气来。
汤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后座爬起来,把头搭在他的座椅靠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边。江波伸手往后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
四个小时后,下午两点多,车进了NC市区。
南昌比江城大,高楼更多,街道更宽。江波让张宇航把车开到赣江边。
赣江很宽,和长江差不多。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有几艘货船在行驶,拖出长长的水痕。江边有一条步道,铺着红色的地砖,种着两排柳树。柳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江波下车,站在江边。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水。江水是浑黄色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滚滚东流。他看着那些水流,想像着她坐在这里的样子。
汤圆跟下来,在他脚边嗅着。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到处跑,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
江波沿着江边走,一家店一家店地问。
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推着车卖烤红薯的中年男人,修自行车的老头,遛弯的大爷,带孩子的年轻妈妈。他问了十几个人,都摇头说没见过。有的连话都不愿意多说,看他一眼就走开了。
走到江边一个亭子的时候,一个扫地的环卫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看着他。
那人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穿着橙黄色的环卫工服,手里握着一把大扫帚。他看着江波,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