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江波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灯光惨白,照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刀,剜着他的心。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摺痕处有些磨损,但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董振华说,去找周国平。周国平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但师父已经死了。
师父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他想起师父的笔记本,想起那张被撕掉的纸。师父在最后一页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撕掉?
他翻开笔记本,对着台灯,仔细看那页被撕掉后留下的印痕。那些痕迹很浅,像是用力写的时候印到下一页的。他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董振华来见我,说那个孩子还活着。在江城。他说他留了一封信,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可以去找。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江,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别急着动手,先来找我。有些事,比你想的更复杂。关于你的身世,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去找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先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了,就去找老贺。他在江城郊区,地址是……」
后面没有了。
老贺?
江波心里一动。师父还留了一个人。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师父生前也从未提起过。但能在最后一页特意写下来,这个人一定很重要。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桐。凌晨三点半,刘桐应该睡了,但他顾不得了。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刘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波SIR?」
「查一下,周国平生前有没有一个叫『老贺』的朋友。住在江城郊区的。急用。」
刘桐沉默了两秒,像是清醒了一些:「好,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江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秀英的脸,婴儿的照片,信上的字,师父的声音。
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偶尔抬起头,用温热的舌头舔一下他的手,然后又趴下。这条狗似乎能感知到主人的疲惫和痛苦,它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响了。
刘桐的声音传来:「波SIR,查到了。贺建国,1938年生,退休警察。和周国平是多年的老同事,关系很好。两人一起办过很多案子。贺建国1988年因伤提前退休,之后就住在江城东郊青山镇。地址我发您手机上了。」
江波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天还有三个小时才亮。
「辛苦了,睡吧。」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还有稀疏的车灯在移动,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还有三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汤圆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脚上。
天亮的时候,江波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脖子有些僵,后背也酸,但他顾不上这些。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豆浆和包子。
「波SIR,吃点东西。九点了。」
江波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看着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和他心里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走,去青山镇。」
青山镇在江城东郊,开车四十分钟。出了市区,路两边渐渐变成农田和村庄。十一月的田野光秃秃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路边的树丛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车顶。
张宇航开着车,江波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攥着那封信,攥得紧紧的,纸都皱了。
汤圆趴在后座,看着窗外。
车在一个镇子口停下。青山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有卖菜的,有卖早点的,有修自行车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按照地址,老贺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小院里。车停在门口,江波下车。
院子不大,红砖墙,铁皮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种着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树下有一把藤椅,一个老人坐在那儿,闭着眼晒太阳。他穿着旧棉袄,戴着老花镜,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头发全白了。阳光透过枝丫照在他身上,斑驳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