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生年岁上来,腰杆子和腿都不太好,不能久站久蹲。

    他躲在柔软的沙滩上拉着阮凝春说了会儿话,各处骨头就开始隐隐作痛,不自觉地变换姿势和重心,又时不时捶打两下酸痛的膝头。

    察觉到老人不宜久蹲,小春很贴心地让他回去休息。

    见他表情沉重欲言又止,想和自己说点什么话又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小姑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太爷爷你放心,有小春看着,不会让陈队长身上的煞气失控!”

    陈队长的爹说错了,他才不是灾星。

    他是特别好、特别负责的人!

    小春绝不允许那劳什子天生阴煞,侵蚀陈队长的身体和思绪。

    陈德生并不知晓面前的小姑娘真有特殊能力,能动用功德之力镇压煞气。

    但他有眼睛,看得出来自打孙子身边有了这小姑娘,堪称大变活人。

    戾气削弱了,精神状态看着也不恹恹的。

    这怎么不算是小姑娘改变了孙子、挽救了他呢?

    真是好运气的小子,遇到了这样好的小闺女。

    陈德生轻抚着小春圆滚滚的后脑勺,语气动容:“好得很,那我和太奶奶都要感谢小春。”

    “嘿嘿,你快去休息吧,我自己玩儿一会就成。”小春吸了吸鼻子,笑容傻气。

    等老爷子溜溜哒哒离开后院,斜靠在远处外墙的陈仪倾才神情慵懒,走了过来。

    他把袖子和裤腿一捞,直接坐到小姑娘跟前,拿起幼稚的小桶和铲子陪玩儿。

    一边堆沙子,他一边超不经意地问道:“刚刚在和太爷爷说什么?还要背着我不给我听。”

    小春皱巴着脸抬头,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知道不给你听,你还问喔。”

    陈仪倾:……

    嘿这臭屁小孩,小秘密也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小姑娘就算不说,他从一老一小的微表情也能猜得出来,他们的交谈和自己有关。

    无非就是那些事。

    陈仪倾心里很平静。

    他小的时候对陈靖那一家子忍不了一点,非常容易被尤可欣激怒,像个一点就炸的炸药桶。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心智成熟,陈仪倾渐渐能看清生父陈靖的外强中干,继母弟弟的虚与委蛇。

    对那家人明里暗里的挑衅不再在意。

    甚至于对待两位老人的偏执心态,也发生了细微的转变。

    陈仪倾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体质异常,工作性质又特殊,不能在老人膝下尽孝。

    指不定哪天他碰上什么大鬼邪祟,就把命交代了。

    所以这几年陈靖和尤可欣一家子登门,往两个老人面前凑,陈仪倾虽依旧厌恶不喜,却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任性地把他们统统赶走。

    无论这家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过程中他们都得讨好二老,悉心照顾二老彩衣娱亲。

    他们毕竟是两个老人的血亲。

    哪天自己真的因公殉职,或者煞气失控被上头处决,陈德生和苏楚秀也不至于变成孤家寡人。

    因为二老待自己很好,陈仪倾也想为他们考虑。

    为此他愿意压抑自己的情绪。

    这些更深层次的考虑,才是陈仪倾没有在看到陈靖一家人时,带着小春摔门离开的根本原因。

    他虽早就过了心思敏感的年纪,此刻却双手背在脑后躺在细白的沙地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假装唏嘘道:

    “唉,小春认识的朋友一多,和我的话题越来越少了。”

    陈仪倾是装的。

    可摊开短腿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却偏过头来。

    她用沾着白沙颗粒、摸起来颇为粗糙的小肉手,拉住青年的几根手指。

    那声音稚嫩又认真:“陈队长不要瞎想,我和你永远第一好。”

    陈仪倾心里舒坦了。

    他高兴了,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又很快压下去只在心里暗爽。

    他一只手撑起头去看小孩儿堆的沙子,用好奇来掩盖真实情绪:“这堆的是什么?”

    仔细端详,他勉强看出小姑娘堆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建筑。

    小春一下下地用铲子掘沙往上添,再用小手在建筑上用力拍打,把沙子夯实。

    闻言她兴致勃勃介绍道:“这个是我和陈队长的房子,是我们的家,左边这一间给你住,这一间的话要用来……”

    小春和他的家?

    陈仪倾懒散的神情变得认真。

    他坐起身认真倾听小姑娘的规划,歪歪斜斜的沙子城堡在他眼里,也是越看越恢宏漂亮。

    听着听着他也伸出手刨沙,往那沙子城堡上堆积。

    他本意是好的,想帮小姑娘一起堆沙子,可在这方面实在没有天赋。

    一番拍打后给小春帮了倒忙。

    本就有些许歪着的建筑在陈仪倾的帮助下,成功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房!

    小春急得努力补救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建筑越来越歪,她气得“唉呀唉呀”直叹气,攥着拳头捶着青年的腿。

    “我的房子!全都被陈队长堆坏了!”

    陈仪倾表情讪讪地摸摸鼻尖,“我再给你掰回来…”

    然而他伸出的手被小春牢牢挡住。

    小姑娘气鼓鼓地瞪着他,满眼不信任:“陈队长你别给我添乱了。”

    陈仪倾:……

    哦豁,被闺女嫌弃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电话发出响铃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砾,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来电人。

    是姜辰。

    陈仪倾:“姜辰,突然打电话过来有事儿?”

    听筒那边的少年笑呵呵道:“头儿,你和小凝春放假可还开心?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坐镇重案四组的姜辰戏谑两句,便切入正题:“近期黑海市那边出了一桩案子,很可能涉及到玄学灵异事件,上面转递到了咱们组,让我们研究一下情况。”

    “报案人的信息和口供我发到你工作邮箱了,你有空可以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