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是被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熏醒的。
意识像在水里缓缓沉没的石头,忽然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拽出水面。
他猛地睁开双眼,视野里是一条长长的还带着积水淤泥的土路,以及土路上麻木行进的队伍。
周边一片荒郊野岭,再往上是灰蒙蒙的天空,正如他目前的处境一样灰暗。
GOOGLE搜索TWKAN
「走快点!天黑前要过雁荡岭!」
粗哑的呵斥声从前头传来,伴随着鞭子破空的脆响和压抑的痛哼。
苏言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马路上迎面而来的大运,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单薄的粗布长衫丶沾着污泥的烂草鞋,还有垂落到胸前的一条枯如乾草的辫子,这明显不是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机械般跟着队伍一起向前行走,只走出两步,一股不属于他的零星记忆碎片就像玻璃渣一样扎进脑海里——
他的名字还是苏言,字子慎,泉州府生员,父兄因被人举报与海逆有染,全家男丁被锁拿下狱,父亲直接被判斩立决,自己与兄长发配关外,兄长却在途中忧愤而死。
他只记得这些,更多的记忆就像是混沌,根本无法读取。
海逆……
明郑?
康熙二十二年之前?
苏言有些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后的囚犯,一眼望去最少有四五十人,个个蓬头垢面,眼神麻木,队列两侧是零星跟随的身着号褂丶手持武器的兵丁,整个队伍蜿蜒在山道上。
不对……
苏言眯起眼,打量着那些绿营兵,他们的动作有种奇怪的僵硬感,像是被线牵着的木偶,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一脸青灰色,充满了死气。
「看什么看?!」
还没等苏言收回目光,那士兵猛地转过头,恶狠狠盯着苏言。
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宛若针尖:「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吃掉!」
苏言瞬间低下头,心脏狂跳,那可不像正常人该有的眼睛,这最多只在鬼片里看到过吧!
好在那士兵只是嘴上恐吓,并没有真的行动,队伍继续前行,山道越来越崎岖,两侧的林木也愈发茂密阴森。
福建的秋天仍然湿热,可这片山林里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鸟兽绝迹,连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锁链晃动和沉重的脚步声。
苏言的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这份不安不仅是因为对未来的彷徨,更是因为那些清兵不正常的模样,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必须要尽快找到机会逃出去。
可是,他们在赶路的时候都会被用长长一串的锁链控制住,两侧看押的清兵也不会轻易给他逃跑的机会,苏言只能先隐忍下来,寻找时机……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山林的影子拖得很长。
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扎营,囚犯们被赶到一起集中看押,连同锁链一起被拴在临时钉下的木桩,清兵们生起火堆,架起铁锅烧起了水。
苏言看见一个身材高大壮硕,身披布面甲的军官在几名士兵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那名军官的双眼几乎完全是暗黄色,面容极其狰狞可怖,甲胄下还隐隐能够看见一簇簇粗硬的毛发,那并非正常人类该有的体毛,反而更像是野兽的毛发。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更浓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苏言不明显地皱了皱鼻子,还没等他摸清楚什么情况,那军官就抬手指向了苏言身旁的一个年轻人,用不自然的语气说道:「今天就他了,动作麻利点,我饿了。」
「遵命。」
有两名士兵应下,随即上前粗暴地拖拽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叫喊,但还是被解开锁链,强行拖了出去。
周围的囚犯们都面露惊惧,疯狂向两旁缩着,仿佛是生怕自己也一起被拖出去一般,苏言甚至看到有人居然被吓尿了裤子,一股尿骚味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紧接着,苏言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到的场景——那个年轻人被摁倒在地,像猪狗般被斩杀……
呕——
苏言只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抽搐痉挛,忍不住想要呕吐出来,但这具身体多日没怎么进食,乾呕也只能呕出一些酸水。
这他妈的还是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