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喊冤

    “走吧。”

    两人推开柴房的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果然没人!

    她们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出去。

    通往县城的路上,苏老根一行人走得慢悠悠的,虽然有钱,但是一家人都坐车也着实是贵了点。

    不过大家都不觉得路难走,毕竟难得进一趟城,难得不用干活,难得兜里有钱,虽然钱还没领到,可心里有底了,走起路来都挺着胸。

    李招娣拉着苏玉贞的手,一路念叨:“等领了银子,先去布庄,给你扯块好料子。那谁家的丫头穿的那身,你记得不?粉底碎花的,好看!咱们也扯那样的!”

    苏玉贞笑着点头,眼睛亮亮的。

    苏大牛和刘菊香走在后面,也在嘀咕:“二十两现银,加上第一次领的半年抚恤足足有三两,一共二十三两。这回可发财了。”

    刘菊香得意的说:“我想扯块布,再买斤肉......我可是给你们苏家生了两个大胖孙子还有玉贞这个福丫头!”

    “爷奶,我们要吃糖,糖葫芦,上回狗蛋家都给他买了!”两个小的也是跃跃欲试。

    李招娣难得的大方:“买买买,都买。”

    一家人说说笑笑,脚下生风。

    他们起来的早,来到县城的时候,县衙都没开门呢。

    “先吃饭。”苏老根发了话:“吃饱了,逛一逛,等时间到了再去领银子。”

    李招娣难得大方,领着众人进了街角一家小饭铺。

    “来六碗面!”她拍着桌子:“要肉臊子的!”

    六碗肉臊子面,热气腾腾端上来,一家人埋头吃着,稀里呼噜的,香得眉毛都要掉了。

    吃完饭,抹抹嘴,一家人又在县城逛了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往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一对石狮子蹲踞两侧,龇牙咧嘴,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噬人。

    苏老根站在台阶下,腿肚子有点打颤。他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来没有进过县衙啊。

    可一想到那白花花的二十三两银子,他的腰杆又直了起来。

    “走,进去,你们在外头等着。”他抬脚往台阶上走,李招娣、苏大牛、刘菊香、苏玉贞,还有两个孙子都老老实实在外头等着。

    他们没注意到,斜对面的巷子口,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王兰香和苏糖缩在巷子深处,透过人来人往的缝隙,目光牢牢锁住苏老根的背影。

    “娘,等会儿爷进去,咱们就冲过去喊冤。”苏糖握着娘亲的手,感觉她的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凉津津的。

    “能行吗?”她的声音在抖。

    “能行。”苏糖的声音很轻:“里正那天说了,抚恤金是给阵亡将士的父母妻儿的。娘,你是妻,我是儿。有咱们一份。”

    王兰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看着苏老根凑到县衙外面询问了一番之后,点头哈腰的往县衙内走去!

    王兰香的呼吸急促起来,苏糖攥紧她的手,低声说:“娘,准备好!”

    县衙内,兵房内。

    苏老根弯着腰,双手捧着一沓纸递上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大人,这是村里里正开的证明,这是阵亡通知书,这是咱们家的户帖......您过目,您过目......”

    那兵房先生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看。

    “苏二牛,清河村人,上月十三日阵亡......”他抬起眼皮看了苏老根一眼:“你是苏二牛的爹?”

    “是是是,草民是。”苏老根点头如捣蒜。

    兵房先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核对。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哭声、喊声、还有人群围拢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兵房先生皱起眉头,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苏老根心里一紧,赶紧陪着小心说:“大人,外头那些闲事不管它,您先帮草民把手续办了,草民大老远来的,家里还等着......”

    兵房先生没理他,放下手里的文书,起身往外走。

    苏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紧跟在后门喊着:“大人......大人......”

    吏员的背影已经出了门。

    县衙大门外。

    “冤枉啊!”王兰香跪在县衙门口的石板地上,额头抵着地,身子伏下去,又抬起来,再伏下去:“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苏糖跪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她额头上包着的布条还是前几天那一根,看着格外的触目惊心。

    “当初兵役抽签,本来抽中的是大哥,可我男人被逼着去当兵,月月寄回饷银,但是我们母女俩日日干最重的活,却只能喝野菜汤吊命。”

    “原本我想着服役三年,我男人马上就要回来了,因着孝道,我忍一忍就是了,可是上个月他死在边关,尸骨都没运回来!公婆为了独吞我男人用命换来抚恤银,要逼死我们娘俩!”

    “我死了就死了,可是我闺女,可是二牛哥唯一的血脉啊!”

    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愤懑,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男人为国捐躯,朝廷的抚恤是给他父母妻儿的!可我们娘俩连县衙的门都不让进!昨晚把我们锁在柴房里,今早自己来领钱!”

    她的声音逐渐变的凄厉:“这是要我们阵亡将士流血又流泪,死后都不得安宁啊!”

    街上的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卖菜的扔下担子,买包子的端着碗挤过来,挑担的歇了脚,过路的停下步,眨眼功夫,县衙门口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还有这种事?”

    “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也敢吞?”

    “那老头人呢?进去了?”

    “我瞅着刚进去一个,灰扑扑的长衫,像是乡下来的......”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指指点点。

    李招娣本来站在台阶下等着,一看到王兰香和苏糖冲出来,先是愣住,随即脸涨成猪肝色。

    “你个丧门星!谁让你们出来的!”她冲上去,一把揪住王兰香的头发,使劲往后拽。

    她扬起手,一巴掌扇下去:“我叫你喊!我叫你喊!”

    “啪!”

    一声脆响,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兰香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上迅速浮起了巴掌印,整个人也摇摇欲坠,也没有还手,只是死死护着苏糖,嘴里还在喊:“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苏糖猛地站起来,挡在王兰香面前,恶狠狠的盯着李招娣,不过一瞬间就收回了目光,面容悲戚的大声的哭着:“奶,你要打就打我吧!不许打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