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云正低头翻看着鲁瞎子给他的那个旧笔记本。
本子前面的内容,字迹还算工整。
记的全是些灶台上的硬核基本功。
比如「炒青菜怎么翻锅能锁住水」丶「清炖狮子头肥瘦肉到底按几比几斩,怎么上劲」,甚至旁边还有潦草的图解。
陈有云这几天跟着本子上的法子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感觉到受益颇多。
他往后翻,一直翻到了本子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字迹也不再像前面那样规整,写得有些急躁,甚至好几处地方被重重地划掉了。
页面最上面写着五个字。
海鲜麻婆豆腐。
往下看配方和做法,只写了一半。
「主料:盐卤老豆腐一块,九节虾剥壳,大闸蟹拆蟹粉,鲜活小鲍鱼切丁……辅料:郫县老豆瓣丶汉源花椒丶陈皮……」
写到火候和调味的部分,字迹突然断了。
后面跟着几行字:「味不合,鲜味全被麻辣盖死。重做第一次。豆腐散,海鲜发柴,嚼不动。重做第二次……」
整个下半页,划拉着好几个大大的「废」字,透着一股子摔锅砸碗的烦躁。
陈有云看着这半截残谱,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懂点厨艺的都知道,麻婆豆腐是川菜里的看家菜。
讲究个「麻丶辣丶烫丶香丶酥丶嫩丶鲜丶活」。
核心全在那一口豆瓣酱的浓醇和花椒的霸道上。
而海鲜呢?
不管是虾仁丶蟹粉还是鲍鱼,讲究的是粤菜里推崇的「清丶鲜丶甜丶脆」,最忌讳的就是用重油重辣去抢食材本身的味儿。
要把这两种天生犯冲的东西搁在一口锅里烧,还要烧出麻婆豆腐的挂汁感。
在任何一个内行看来,简直是瞎胡闹。
退一万步讲,就算口味能调和,火候也对不上。
麻婆豆腐得在锅里「笃」上一会儿,豆腐才能入味。
可海鲜这玩意儿,稍微在滚汤里多待个一分钟,肉质就不再Q弹了。
难怪上面写满了「废」字。
「瞎翻什么呢?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鲁瞎子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从里屋走出来,拉开长条凳在陈有云对面坐下。
顺手从兜里摸出了他那根旱菸袋。
陈有云把本子调了个头,推过去,指着最后一页:「老爷子,这道海鲜麻婆豆腐……是您以前琢磨的新菜?」
鲁瞎子的独眼扫过那页发黄的纸,点菸的动作停了一下。
火柴梗在半空中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甩了甩手,把火柴梗扔在砖地上踩灭。
「什么新菜,一道没捣鼓明白的废品罢了。」老头抽了口烟,嗓音乾巴巴的,「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老头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眼神有点发直。
「那阵子我老婆子刚查出病,胃口一天比一天差。她那个人脾气倔,平时就爱吃一口又麻又烫的麻婆豆腐。可病了之后,医生说不能光吃素,肠胃受不了那么大刺激,得吃点的海鲜补补白蛋白。」
老头叹了口气:「我们广东人做海鲜,清蒸丶白灼。她吃两口就反胃。我就寻思着,能不能把海鲜揉进她爱吃的麻婆豆腐里。既让她尝着川菜的味儿,又能把营养吃进去。」
老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把自己关在饭店后厨试了半个月。用的都是最顶级的九节虾,现拆的阳澄湖大闸蟹。可是没用,这两样东西碰一块,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
「豆瓣酱和花椒放多了,海鲜的鲜甜味儿就全被盖死了。要是豆瓣酱放少了,这菜就没了麻婆豆腐的魂,吃起来一股子不伦不类的海鲜腥味,恶心人。」
「试了几十回,调和比例,改刀工,怎么做都不对味,糟蹋了不少好东西。」
老头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那根没了火星的旱菸袋。
「后来,没等我把这道菜给琢磨出来,人就已经走了。这半张菜谱,也就成了个笑话。我把它写在最后头,就是为了提点自己,手艺再好,也有老天爷不让你做成的菜,别太把自己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