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悟中,林野半眯着眼,笑意盈盈。
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水漫过青石的声音,光穿过云层的声音,此刻都汇聚成一道清流,从他心间淌过。
林野悟到了什么?他悟到了现在。
往事不可追,那些被诬陷的委屈,被革职的愤懑,被追杀的狼狈,都过去了。
追不回来,也不需要追回来。
不是原谅了,是放下了,放下不是忘记,是不再让过去占据「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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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事不可得。取经路上的劫难,佛道博弈的凶险,未来可能的大劫,都还没来。
挡不住,也不需要挡住。
不是不准备,是不让未来的恐惧吞噬「此刻」。
他想到了一路以来,种种因势利导。
所有的奇迹得以发生,不是因为谋划的有多周密,不是因为因果簿有多么强大。其根本,是因为,此刻。
此时此刻。
在每一个「此刻」,他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没有过去的包袱,没有未来的恐惧,只是,做。然后下一个「此刻」,再做。一路走来,就是这样。
像溪水穿过乱石,不绕路,不停留,只是流。
该急时急,该缓时缓,该转弯时转弯。
从不问「前面还有多少山」,只问「这一步,能不能迈出去」。
这就是他的道,不是谋划,是每一步都走在当下。」
他睁开眼。
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没有锋芒,只有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平静。
开口了。
「我不理解。」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现在没人知道,这颗石子会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漫天神佛为了气运重重斗法,一点也不像是『无欲无求』的神仙,不像是『太上无情』。」
一开口,石破天惊。
竟敢当着三清四御五老的面,指着鼻子骂?
观音倒抽一口凉气,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像是在按住什么。
黎山老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眉梢微挑。那挑起的弧度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这孩子胆子不小」的无奈。
三清端茶的手,齐齐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有一息,可在场每一位大罗都感觉到了。
满座神佛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像针一样扎过来。有震惊,有审视,有惊讶,有冷漠,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林野没有停。
「我困惑,如此功利之心,为何还能证道大罗?成圣做祖?」
众神佛又一惊。
你骂了一句还不够,还要再来一句?
压力如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
不是某一个人的威压,而是整个道场的「重」。
天地法则在审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空气凝固了,连风都不敢吹。
竹叶不再沙沙作响,溪水不再潺潺流淌,光穿云层的速度仿佛都慢了下来。整个弥罗宫,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在等,等他退缩。只要他露出一丝怯意,一丝犹豫,一丝「我说错了」的慌张,这压力就会变成真正的审判。
林野却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轻,像竹叶落地,像水滴入潭。
没有挑衅,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从容。一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笃定。
他话锋一转。
「如今,一朝顿悟。我终于明白了。」
压力还在,压得他衣袍紧贴在身上,脊背却依旧挺直。
他的语气从容,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关乎每一个人的事。
「是我浅薄,误会了『太上无情』,不懂『无欲无求』。」
观音缓缓松了一口气。握紧净瓶的手指,悄悄松开。那口气吐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