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连道谢,才站起来走出去。

    下一个是赵铁生。同样的问题,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然后才谨慎地回答:“前两天有点咳嗽,没痰,不发烧,现在好了。”

    他的回答清晰,让顾清如的笔尖在“咳嗽症状”一栏旁,打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配合。

    当顾清如问到孙大奎是否感到乏力时,对方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乏?我们这些人,有哪个时候是不乏的?我们天天扛石头,挖水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身都是病!你说我们乏不乏?”

    话音未落,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

    “就是!天不亮就出工,收工还得‘学习’!”

    “不干活,就没得吃,连这点窝头都轮不上。”

    “就是!”一个瘦小的犯人鼓起勇气喊道,“我昨天就头晕,管教还说我装病!”

    卫生室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看守们皱起了眉,立刻上前,厉声呵斥道:“都闭嘴!谁再敢胡言乱语,关禁闭!”

    看守呵斥下,人群骚动逐渐平息下去。

    顾清如看向孙大奎,“你说的‘一身都是病’,具体是什么症状?”

    她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笔,准备记录。

    孙大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火:“什么症状?浑身都疼!气短!晚上睡不着!这算不算?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查我们,还会干嘛?”

    顾清如记下这些症状,抬头认真地问:“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发烧吗?”

    她的平静和专注,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孙大奎的怒火。

    他准备好的更多谩骂,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倒没有。”他闷闷地回答,声音小了许多。

    顾清如点点头,在记录上补充了时间,然后说:“好,下一个。”

    孙大奎走到门口,手搭在粗糙的门框上,望着她低头写记录的侧影,心里翻腾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的一腔怒火,犹如撞上了棉花上,憋得难受。

    本想趁机挑事,可看到顾清如提笔写下,“浑身疼,失眠,气短。”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他本以为营部干部是在走过场,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在听,真的在记录,真的在给犯人治病……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

    可转念又恨自己软弱:听得再真又怎样?人照病,死的照样躺进土里没人管!

    他狠狠甩了甩头,朝门外走去,脚步沉重。

    检查轮到黄志明的时候,天已偏西。

    他低着头走过来,身形佝偻,脚步有些拖沓。

    顾清如照例为他测体温,无意中发现他小臂内侧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像是狰狞的蜈蚣。

    这不像是劳动所造成的伤痕。

    更像是打斗、撕扯留下来的伤痕。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他的脉搏。

    快而乱,手心全是冷汗。

    “晚上还咳嗽吗?”她问得轻。

    “还行。”

    她抬眼看他,发现他神情麻木,始终盯着地面,视线不敢上扬。

    她心头一沉。

    黄志明的表现说明,似乎处在某种高压环境下。

    看来他在劳改农场的处境不妙。

    顾清如合上记录本,低声说:“你要是想起什么,或者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我不在,就去卫生室留句话。”

    他没应,只是缓缓放下袖子,转身离开。

    看着黄志明离开,顾清如才注意到,卫生室门外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身姿挺拔,肩线如刀削。

    她将手头刚记录好的病例递给郭庆仪,“你接着录,我出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