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目光中的复杂情绪令温幼梨好奇。

    但现在她顾不上深究,一门心思想先解决眼前这俩夯货。

    她无视冯三喜手里的枪,从桌上端起茶碗悠哉细品。

    温幼梨:“爷爷,这明前龙井清香不涩,您尝尝。”

    说着,又从桌上端起一盏递给温峥嵘。

    温峥嵘一愣,望向温幼梨的眼神不由深了几分。

    温幼梨大大方方回望他,眼珠黑亮,呈出平静。

    温峥嵘脸上不显情绪,心里简直乐开花。

    本以为二丫头被冯三喜用枪指着头,会惊慌失措,甚至太恐惧而大喊大叫。

    没想到小姑娘坐得稳稳当当,眼睛都没眨一下,还体贴给自己奉茶喝。

    这胆量,让他一个老江湖都叹为观止。

    伸手接茶后,温峥嵘浅尝小口,立马颔首夸道:“极好。”

    爷孙俩相视一笑。

    见状,冯三喜蹙眉寒脸,目光含着质问,凌厉剜向赵文清。

    赵文清有苦难言,心底翻涌着惊骇。

    他全然没料到,眼前这爷孙二人竟攀上了聂书臣。

    这些年来,聂、冯两家在沪海城明争暗斗、势同水火,各方势力争相站队。

    唯独温峥嵘向来中立自持,谁的情面都不迁就,独成一派,游走周旋于两大阵营之间。

    赵文清素来看不惯他这般谨小慎微、不肯冒进的行事风格,索性心一横,暗中投靠了冯德昭。

    可眼下,温峥嵘竟转头与聂书臣联手。

    赵文清心头一沉,料定自己私投冯德昭的事,温峥嵘多半早已察觉。对方此刻拉拢聂书臣,浅了说是为制衡自己,深了说……怕是想将自己踢出青麟帮。

    藏匿多年的亲生孙女成年回国,不就是为了继承家业?

    可这份“家业”,也是他赵文清耗尽心血拼出来的!

    眯缝眼低垂微敛,望着杯中茶汤泛起的涟漪,冷色一闪而过。

    再抬头,赵文清对着冯三喜谄媚一笑,显然心里已有对付温家爷孙俩的诡计。

    温幼梨慢条斯理啜着茶水,二人眉眼交锋时的细微表情尽被她收入眼底。

    她不作声,等着对方先发难,再行拆招。

    但“聂书臣”这尊挡箭牌无疑是好用的。

    毕竟南京调令迟迟没下来,谁笑到最后真说不准。

    冯三喜压下满腔戾气,理智回笼,探究的目光在温幼梨与温峥嵘二人脸上来回逡巡。

    最后,他板着脸,不看温幼梨,似是没必要跟个女娃娃多计较,只对温峥嵘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从前竟不知,温帮主还有一位孙女。”

    “幼时便送出国,昨日刚回沪海。”温峥嵘声线平稳无波。

    冯三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话里藏刺:“温老门路果然通达,孙女刚归国,就能安排到少帅身边做事。”

    温峥嵘没有接话,侧眸静静看向温幼梨。

    温幼梨抬眼,轻轻眨了一下眼睫,从容开口:“冯处长误会了。这份差事并非爷爷安排,是聂少帅亲自登门,特意邀请我去帮他。”

    冯三喜瞳孔微缩,神情骤然一怔,敛目揣摩。

    不等他回过神,温幼梨话音轻转,字句落得不急不缓:“温家向来本分,行事只凭真才立身。不像冯处长门路活络,短短三年,便坐稳警务处长之位。”

    一句话落地。

    冯三喜两侧腮肌骤然绷紧,牙关死死咬合,面色涨沉,沉默不语。

    一旁赵文清飞快抬眼扫来一眼,眼底惊疑复杂,眉头微蹙。

    空气凝滞一瞬。

    赵文清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和气笑意,出声打圆场:“好了好了,二位消气。今晚是温老与二小姐的团圆家宴,临时换包厢也不妥,但也不能将冯处长这位贵客拒之门外。方才温老已相邀,冯处长不妨赏脸留下。”

    说罢,他眼角飞快向冯三喜递去一记眼色。

    冯三喜沉默片刻,按捺下周身躁气,缓声开口:“既温老盛情,赵堂主相劝,那我便留下。”

    他伸手去拉椅子。

    “他不能留。”温幼梨出声打断,语气清晰笃定。

    冯三喜猛地抬手,将枪重重拍在桌面,响声震得碗碟微颤:“小丫头,别得寸进尺!”

    温幼梨对他的怒火置之不理,转头看向温峥嵘,眉眼温顺柔和:“爷爷,今夜是沈家私家家宴,外人在场终究不合规矩。传出去,旁人难免揣测,以为青麟帮有意依附冯家,要助冯副都统角逐总督的位置。”

    “二小姐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讲!”赵文清脸色骤变,急忙出声制止。

    温幼梨淡淡扫去:“赵伯伯何必慌张?莫非私下早已与冯处长往来密切?”

    赵文清喉间一噎,转头看向温峥嵘,满脸苦笑无奈。

    温峥嵘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威严:“幼梨虽是戏言,但说得有理。眼下局势敏感,确实不便留冯处长同席用饭,刚才是我欠考虑了。”

    这话彻底将冯三喜憋闷的怒火点燃。

    他怒极反笑,双目泛红,狠狠踹开座椅后,伸手扣住桌沿,猛地用力向上一掀——

    哐当!

    满桌杯盘碗筷轰然翻落,瓷片碎裂,狼藉一地。

    与此同时,冯三喜身后的警卫员纷纷拔枪,四五支黑匣子瞄准温幼梨和温峥嵘的脑袋。

    “好!好得很!敢给老子气受,那就都别吃了!”冯三喜睥睨着眼前的爷孙俩咬牙切齿。

    赵文清沉默着,不再出来当和事佬,反而微扬眉头。

    打起来!

    最好冯三喜擦枪走火,一枪崩了温峥嵘。

    温峥嵘一死,青麟帮群龙无首,他这二当家接管起来更顺理成章。

    至于小小孤女……没人庇佑了,是死是活不都是他赵老二一句话的事。

    气氛如死水凝重。

    温峥嵘神色如常,却极快瞥了眼身侧站着的张辉。

    张辉心领神会,一只手悄悄探进西装内侧口袋,握紧冷冰冰的椭圆状物。

    温幼梨环顾一圈,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最后,她意味深长望向虚掩着的房门。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正朝这间屋子靠近。

    温幼梨眯起眼睫:“来了。”

    话落同时,一折朱樱鎏金的扇子轻飘飘撩开门缝,将白皙清瘦的指骨与粉墨装扮的少年郎一齐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