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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第114章(第1/2页)

    黄李文竟在这时微微偏过头,冲他极淡地笑了一下。

    何雨注愣了愣,试图回一个笑容,却只觉得脸颊僵硬。

    “笑得……真磕碜。”

    黄李文气若游丝地说。

    刚把这几个人处置妥当,坑道那头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和压抑的喘息。

    新的伤员被抬了下来。

    最前面那个担架上的人,浑身几乎被暗红浸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何班长!快!快看看我们连长!”

    抬担架的战士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余从戎猛地睁开眼,那熟悉的身形让他心脏骤停。”连长?!”

    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回原地。

    “想伤口炸开,你就动。”

    何雨注的声音冷硬,目光却死死锁在担架上。

    “我哥?我哥咋了?”

    伍万里在迷糊中听到动静,慌乱地伸手在空中抓挠。

    “连长……连长叫炮掀了……”

    战士的眼泪混着泥水淌下来。

    “柱子!柱子你救他!你救他啊!”

    余从戎的喊声撕裂了坑道里沉闷的空气。

    “闭嘴!”

    何雨注低吼,人已扑到担架边。

    他头也不回地命令:“手电!所有能亮的,都拿过来!照这儿!”

    几道手电光柱撕开黑暗,摇晃着聚拢过来。

    有人拖着伤腿挪近,有人拄着当拐杖——熊杰也在其中,他不愿看着这位老战友就这样没了声息。

    布料被剪开的嘶啦声里,伤露出来。

    大多是金属碎片撕开的创口,最深的嵌在右侧胸膛。

    头盔挡下了往头上招呼的那一下,只留下一道淌血的豁口。

    问题在于血流失得太多了。

    何雨注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谁知道伍连长的血型?”

    “我、我知道!”

    余从戎的声音从人堆后挤进来,“上回在包扎所,大夫说过,是型!”

    “还有谁是型?”

    四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型呢?”

    依旧沉默。

    “去阵地上,问问那边。”

    何雨注的声音很沉。

    一个身影立刻蹿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远去。

    “散开些,挡光了。”

    何雨注没抬头。

    围拢的圈子向外扩了扩。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开。

    他清理创口,寻找碎片,动作快而稳。

    胸口那片埋得深,指尖下的脉搏还在跳,有力,也没有咯血的迹象——内脏应该没伤着。

    他暗自松了口气。

    命够硬。

    可要是找不到能用的血……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入伍体检时他特意问过,自己是型。

    只是没想到,战场上竟没几个人清楚自己的血型。

    脚步声去而复返,带回来的是梅生。

    他的脸色在电筒光下白得发青:“老伍怎样?我型,行不行?”

    “你?”

    何雨注终于瞥了他一眼,“你自己站都站不稳。

    这次要的量不小。”

    “难道眼睁睁看他死?”

    梅生的声音发颤。

    他读过书,也挨过枪子,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是型。

    我体格够,用我的。”

    “不行。

    抽完你也得垮。

    现在全须全尾能打的就剩你了,我不同意。”

    “难道让战士们抬着你们两个走?”

    “柱子,要不……听听指导员的?”

    熊杰哑着嗓子插话。

    他清楚何雨注一个人能顶半个排,那是最后的底牌。

    “抽那么多,他会没命。”

    “用我的命换老伍的,我认。”

    “不行。”

    何雨注斩钉截铁,“把他带开。”

    “何班长,我——”

    “熊连长。”

    “唉……梅生,听柱子的吧。”

    熊杰听出了那话里的决绝。

    “我、我的呢?我的血……能不能给我哥输点?”

    伍万里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

    “你知道自己什么血型?”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能用。

    要出人命的。”

    说话间,何雨注手上的动作没停。

    除了胸口那片,其他伤口都已处理得七七八八。”来两个人,按住连长。”

    立刻有手臂伸过来,牢牢固定住伍千里的肩膀。

    何雨注捏住那片嵌在骨缝里的金属,猛地向外一拔——嗤!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一块、两块、三块纱布接连压上去。

    伍千里的脸在光影里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

    血总算缓下来。

    何雨注检视伤口,断骨已经复位。

    缝合,固定胸板,动作流畅得近乎冷酷。

    接着他开始给输血的针头消毒。

    梅生又要上前,被何雨注一声低喝钉在原地:“按住指导员!”

    那声音里淬着战场磨出来的寒气,让周围所有人脊背一僵。

    两条胳膊立刻从左右钳住了梅生。

    何雨注将软管一端刺进自己手臂的静脉。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壁爬升,在另一端凝成饱满的一滴。

    他这才将针头刺入伍千里的血管。

    伍千里躺着,他坐着,高举的手臂连接着两人。

    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连远处隆隆的炮火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了。

    雪片混着硝烟的气味钻进鼻腔。

    何雨注撑开沉重的眼皮,手电筒的光晕里晃着一张沾满黑灰的年轻脸庞。

    “指导员让叫醒伤员。”

    那战士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枪声黏稠,像钝刀割着冻硬的皮革。

    何雨注坐起身,盖在身上的军大衣滑落,露出底下冻得发硬的泥土。

    他左右环顾——熊连长不在,余从戎不在,连黄李文也不见踪影。

    “他们上阵地了。”

    战士朝黑暗里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伍连长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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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雨注抓了把雪按在脸上。

    冰碴刺进皮肤的瞬间,昏沉的脑子猛地一紧。

    他看向右手侧,伍千里裹在毯子里,呼吸微弱却平稳。

    “现在什么情况?”

    他问,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天快亮了。”

    战士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电光移向坑道口,“五点。”

    何雨注试着活动手指。

    三个多小时的昏睡像往身体里灌了铅,但那股掏空五脏六腑的虚软感已经退了。

    他扶着岩壁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飘。

    坑道里横七竖八躺着人影,有人在小声,有人一动不动。

    空气里混着血腥、汗酸和硫磺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把碎玻璃。

    他走到伍千里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颈侧。

    脉搏虽然细弱,但一下一下敲着指尖。

    “何班长。”

    旁边传来声音。

    梅生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铁皮罐头。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感觉怎么样?”

    “能走。”

    何雨注接过罐头,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皮,“阵地上……”

    “三连顶着。”

    梅生打断他,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撑不了多久了。

    天亮前必须撤。”

    何雨注撬开罐头,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膏体。

    他用手指挖了一块塞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头上化开。

    压缩饼干碎得像沙子,混着巧克力黏腻的甜,一起往喉咙里咽。

    吞咽的动作牵动胸腔,他咳了两声。

    “慢点。”

    梅生在他旁边坐下,也开了个罐头,“伍千里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七连记着。”

    何雨注没接话,只是埋头吞咽。

    食物落进胃袋的触感很真实,像往空桶里扔石头。

    吃到一半时,他听见坑道深处传来压抑的咳嗽——是伍千里醒了。

    “哥?”

    伍万里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阵……地……”

    伍千里的声音像破风箱。

    “在呢,三连守着。”

    余从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连长身边,“你别操心,老实躺着。”

    何雨注吃完最后一块巧克力,把铁皮罐头捏扁。

    铝皮边缘割着手心,细微的痛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站起来,朝伍千里的方向走去。

    熊杰正单腿蹲在那儿,用绷带往胳膊上缠着什么。

    看见何雨注,他咧了咧嘴:“脸还是白得跟纸似的。”

    “死不了。”

    何雨注在伍千里身边蹲下。

    伍千里转过脸看他。

    失血过多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柱子……”

    “别说话。”

    何雨注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省点力气。”

    “他给你输了大半身的血。”

    熊杰在旁边插话,“不然你早去见马克思了。”

    伍千里眼皮颤了颤,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

    那眼神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万里。”

    伍千里声音很轻。

    “在呢,哥。”

    “记住……”

    “记住了。”

    伍万里用力点头,眼泪砸在冻土上,溅起看不见的灰尘。

    熊杰啧了一声:“刚捡回条命就啰嗦。

    阵地丢不了,我这条瘸腿还站在这儿呢。”

    伍千里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皮慢慢合上。

    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余从戎抹了把脸,站起来看向何雨注:“能上吗?”

    何雨注点头。

    他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三个小时的睡眠像往身体里塞了把碎炭,虽然烫,但总算有了热乎气。

    梅生也站了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伤员先撤。

    能走的互相搀着,走不了的抬。”

    他顿了顿,看向何雨注,“你跟着第一批。”

    “我……”

    “这是命令。”

    梅生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冻土的楔子,“伍千里需要人看着。

    你是医生,比我们有用。”

    坑道外突然传来声,很近,震得头顶簌簌落土。

    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余从戎啐了一口:“又近了。”

    “执行命令。”

    梅生说完,转身朝坑道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瘦,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何雨注站在原地,看着战士们开始挪动伤员。

    两个人架一个,三个人抬一个,动作麻利却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摩擦冻土的沙沙声。

    他走回伍千里身边,和余从戎一起把连长扶起来。

    毯子滑落,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胸膛。

    伍万里在旁边托着哥哥的头,动作小心得像捧着一碰就碎的冰。

    “走。”

    余从戎低声道。

    他们汇入移动的人流,朝坑道另一端挪去。

    黑暗像浓稠的墨,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照明弹,把一切染成惨白又迅速抛回黑暗。

    何雨注回头看了一眼。

    阵地方向,枪声正撕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公路上的防线快要撑不住了。

    火箭弹和炮弹早已耗尽,几个撤不下来的重伤员在身上绑满,纵身跃入敌群。

    年轻战士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到前面看看。”

    “不行!梅指导员命令你留在伤员身边。”

    “我已经好了。”

    何雨注站起身,视线扫过四周。

    他那两支枪就靠在旁边,抓起来检查时,弹匣都是满的。

    他将枪背好,朝阵地奔去。

    预备队待命的位置同样空荡。

    再想到伤员休息处,所有轻伤员都不见了踪影。

    他心头一沉——看来这几个小时里,战斗已经激烈到所有人都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