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没有拒绝：“儿臣多谢父皇。”
权力，只有权力才能保护好自己。
哪怕太子因为元后的遗言对她内疚，她也不能拿以后做赌。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就是向父皇示弱。
她没有母族可庇护，一旦没了父皇宠爱，她的结局未必比母妃好。
可有了父皇诏书，有了禁卫军，那便不同了。
昭宁起身，转向陆瑶和谢昀。
她走到陆瑶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却用了几分力气。
“瑶娘，”她声音很低，“多谢你。”
一个谢字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但此时此刻，她也只能说这样的话。
陆瑶反手握紧她，她懂昭宁的脆弱，也懂她那些话的含义。
在皇帝心中刻下最深的愧疚，为自己换取未来最大程度的自由和保障。
昭宁在用她的方式，保护自己，也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我明白。”陆瑶低声道。
昭宁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松开手，又对谢昀微微一礼：“谢大人此番辛苦了，昭宁在此谢过。”
昭宁又对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先告退了。”
素白的衣裙拂过光洁的地面，背影孤绝。
皇帝望着女儿想到她第一次蹒跚学步走向他的模样，可惜，这些丽儿都看不到。
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皇帝喃喃道：“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着。”
昭宁走出翊坤宫，踏入渐亮的天光中。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泪意。
她抬头，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利用母妃的死，算计父皇的愧疚，昭宁啊昭宁，你果然身体里也流淌着皇家无情的血。
母妃，你若在天有灵，会不会觉得心寒？
母妃是死于姚氏的毒，可他们都是递刀人，所有人都是凶手。
元后，太子，父皇，他们的愧疚都不能让母妃死而复生。
可若不如此，她怎又能在这吃人的地方，保住自己，保住她想保住的人。
唯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实的。
尊贵的长公主身份，父皇无法弥补的愧疚，就是她今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缓步向前，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
那个明媚张扬的昭宁公主，已经随着今夜的血色与真相，一同死了。
活下来的，是可以保护自己的昭宁长公主殿下。
谢昀与陆瑶落后昭宁几步，沉默地走在沁着晨露的青石板上。
一夜惊心动魄，此刻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疲惫与各种复杂的情绪这才汹涌袭来。
不知是初夏的风凉，还是这深宫寒凉，陆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
下一瞬，一件犹带着体温的玄色披风便轻轻落在了她肩上。
她侧头看去，谢昀已收回手，目视前方，侧脸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清隽而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暖意缓缓包裹上来，陆瑶指尖蜷了蜷，低声道：“多谢。”
“你穿得单薄。”谢昀的声音随着晨风送入她耳中，“一夜未歇，仔细着凉。”
宫道寂静，风吹的袍角飞扬，无端生出几分旖旎的亲近。
走在前方的昭宁似有所觉，微微偏头，眼角余光掠过身后并肩而行的两人。
玄色披风笼在陆瑶素淡的衣裙外，竟异常和谐。
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我已安排人护送郑姝和她母亲离京。”谢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谈起了正事，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她父亲追赠的旨意已下，远离京城，对她母女或是好事。”
陆瑶点头：“她心性坚韧，经此一事，往后定能安好。”顿了顿，又道，“只是姚家势大，底下人未必肯伏诛，还有赵王，后续清算，你需谨慎。”
“我知道。”谢昀颔首，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皇上经此一事，心思恐更难以揣测。对太子，既有补偿之心，亦难免再生新虑，日后更需如履薄冰。”
陆瑶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扳倒姚家，他立下大功，权势更炽，却也站上了更高的风口浪尖。
皇帝今日能因愧疚对昭宁无限宽容，他日也能因新的猜忌而对功高震主之臣心生嫌隙。
当年的元后一族，如今的姚氏一族，都是如此。
“无论何种境地，自身立得稳，便无惧风雨，行事无愧于心，便足可应对。”陆瑶看着他道。
抛去男女情爱，前世恩怨，她信谢昀的人品，信他守护苍生之心。
上一世他不是个好夫君、好父亲，但的确是个好官。
这一世，他们虽无缘，但不能否认他为她，为大周做的牺牲。
谢昀脚步微顿，深深看她。
“那你呢？”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日后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