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踏出谢府那扇沉重的大门，没有回头。
身后是家族百年积淀的荣光与腐朽，身前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初秋的风微凉，他却觉得寒意入骨。
他悄无声息地拐入了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帷马车静静停着。
“大爷。”车辕上的青砚低声道，掀开车帘。
谢昀迅速上车，马车平稳地驶向夜色深处，在东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这是谢昀多年前以防万一，用化名悄悄置下的秘密据点，连谢知远和王氏都不知道。
宅院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只映照出谢昀和另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中年文士。
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正是东宫詹事府的心腹属官周砚之。
“周先生久候。”谢昀拱手，脸上已无半点在谢府时的颓唐与激愤，只剩下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冷锐。
“谢大人辛苦。”周先生还礼，“殿下已知谢大人府中之事，深表理解，亦感佩大人顾全大局之心。只是，西南之事，刻不容缓。陛下密旨在此。”
谢昀肃容，双手接过那份明黄卷轴。
展开，上面是皇帝亲笔，字迹凌厉。
内容果然如太子此前暗示，西南边陲几处军镇，近来军心浮动，将领与当地土司往来密切，似有异动。
皇帝欲派钦差明察暗访，稳定局势，但绝不能打草惊蛇，引发边衅。
同时，要暗中调查赵王一系是否与此有所勾连。
皇帝偏爱贵妃母子，等他意识到时，母子二人在朝中势力已形成。
但他也知赵王性骄志大能力不足，易被人利用。
将来恐其被母族唆使，做出错事。
皇帝想在传位前为太子扫清外患，稳住朝局。
当然，他也不想他们兄弟阋墙，在赵王做出错事前，及时补救。
而谢昀，正是执行此项秘密任务的绝佳人选。
他是皇上为将来太子登基选的左膀右臂，亦是太子看好之人。
他此时离京，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落魄被贬，不会引起赵王一系的过度警惕。
“殿下的意思，是让谢大人途经西南时，因病停留，暗中查访。吏部明面上的文书是岭南某县县令，暗里，大人是陛下与殿下的眼睛和手。”
周砚之继续道：“殿下已安排了几位绝对可靠的人手，会以不同身份陆续抵达西南，听候大人调遣。京中一切，殿下自会照应。”
谢昀仔细收起密旨，置于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沉重，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请转告殿下，臣必不负所托。”谢昀声音低沉而坚定，“只是，离京前，臣尚需几日安排私事，确保……万无一失。”
他离京后，谢家或许会因他的警告暂时收敛，但赵王那边呢？
当初陆家让瑶娘嫁给他的目的就是替赵王拉拢谢家。
一旦谢家支持赵王，那与谢家同气连枝的王家，崔家，陈家，都会支持赵王。
如今他和瑶娘和离，赵王府定然迁怒瑶娘。
陆侯待瑶娘并不亲近，谢家更不能指望。
事发突然，他必须要安排好一切方能离京。
周先生了然：“殿下已为大人准备了影卫，保护小郎君母子。此外，沈熠将军与大人有旧谊，其父镇北将军在军中人脉颇广，大人或可借力。”
谢昀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先生提点。”
他知道此去危险，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要用最短时间在朝堂立足，掌握谢家甚至各世家的话语权。
他虽是众人看好的谢家宗子，但现在的他还是太弱了。
弱到只能以这样自伤八百的方式和家族抗衡。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一步步慢慢来了。
虽危险却是捷径。
接下来的几日，谢昀闭门谢客，仿佛沉浸在和离与被贬的双重打击中。
暗地里，他却通过青砚和太子的秘密渠道，安排离京前诸事。
他重新调整了暗中保护陆瑶母子的人手，除了他的人，还有更精锐、更隐蔽的东宫暗卫。
他还通过一位公主信任的老宫人，与昭宁公主府建立了隐秘的联系。
确保若陆瑶有难，能第一时间获得最直接的援助。
他梳理了手中所有可能与谢家、程家牵扯过深的产业和关系，避免将来给他们母子制造麻烦。
但理智的筹谋仍无法遏制内心深处的渴望与焦灼。
离京的日子越近，想再见她一面的念头就越发强烈。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她已经不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