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老周把发电机接好了。试运行。突突突的柴油机声在管委会院子里响了起来。白炽灯亮了。打字机能用了。

    苏云晚坐在灯下。光线稳定。不再闪烁。

    她终于可以安心把给北京的报告副本重新誊写一遍了。

    六点半。老蔡回来。带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电工老周检查一号厂房的西门子设备时发现,电路板没有损坏。因为停电时间控制在了十二小时以内。差四十二分钟。

    就差四十二分钟。

    如果昨天她没有连夜去供电所逼刘所长送电。这块全中国仅存三块的进口电路板。就报废了。

    苏云晚的脊背出了一层冷汗。但她面上没露出来。

    第二个消息。

    “苏主任。县招待所的前台大妈说。程维今天收到一封加急信。北京来的。他看完之后就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云晚抬头。

    北京来的加急信。

    程维收到了回音。

    而他看完之后。没有来找苏云晚。

    而是消失了。

    苏云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前台大妈说,就带了一个帆布公文包。就是装文件那个。”

    苏云晚沉默了几秒钟。

    程维是去核实什么东西了。北京的回信给了他新的指令。他需要在跟苏云晚通气之前,先去确认某些事情。

    他去了哪里?

    码头?已经封存了。

    县城?不太可能。

    苏云晚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程维可能去的地方。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可能。

    “老蔡。程维出门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前台大妈说。往东。”

    往东。

    东边是渔政站。

    苏云晚站起来。

    渔政站。散货船“永安号”的靠泊登记。三次入港记录。那些被收买造假的“空载”记录。

    程维去查船了。

    北京的回信。很可能要求他在当地取证。需要官方盖章的原始文件。不是苏云晚的抄件。是渔政站档案室里白纸黑字的登记原件。

    苏云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北京动了。

    她重新坐回桌前。把时间表上“北京回应”那一栏的问号擦掉。换成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下一行——“收网。”

    窝棚外面。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稳定。有力。

    苏云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味化开的时候。她在心里默算。

    距离期限还剩八天。

    北京的棋子动了。陈志宏的定金收了。发电机到了。黎秋兰暂时安静。

    但暴风雨前面总是安静的。

    而那封从曼谷发出的电报——黎德胜的电报——按时间算,早就该到了。

    到了。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才是最让苏云晚不安的地方。

    第四天早上。

    程维出现在管委会门口的时候。样子有点狼狈。裤腿上沾着黄泥。衬衫的领口松着。帆布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

    苏云晚正在门口刷牙。看到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程联络员。你昨天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跑了。”

    程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有盐渍。海边的风吹的。

    “苏代表。进去说。”

    苏云晚吐掉泡沫。擦了嘴。让赵大锤去倒杯水。

    两人进了窝棚。陆铮照例守在门外。

    程维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封拆开的信。北京来的。信纸上盖着国务院特区办的章。

    第二样。一张从渔政站档案室拿出来的纸。

    苏云晚先拿了那张渔政站的纸。

    是“永安号”的靠泊登记原件。盖着渔政站的公章。日期。船号。吨位。载货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