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晚看着他驾着吉普车消失在晨雾中。

    她关上门。把枪揣进暗兜。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笔记。

    八点半。

    门外有人敲门。

    苏云晚右手先摸了一下暗兜。

    “谁?”

    “苏代表,是我。老蔡。”

    门推开。老蔡的脸色不太好。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苏云晚不认识。

    这个人大约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皮面已经磨出了白边。

    右手拿着一封信。

    “苏代表。”老蔡的声音有些为难。“这位是省政府驻深办事处的丁主任。他说有封信要亲自交给你。”

    苏云晚站起来。

    丁主任向她点了点头。不卑不亢。

    “苏代表。我是省政府驻深圳联络处的丁永昌。这封信是今天一早从省城用专车带过来的。”

    他把信递过来。

    苏云晚接过去。米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姓名。但左下角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

    省政府办公厅。

    苏云晚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没有拆过。

    她用手指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张信纸。

    信纸是正规的省政府专用信笺。上面打了字。不长。只有两段。

    第一段是告知。

    省政府已于昨日正式收到汇丰银行亚太区经苏云晚之手递交的关于——“德利贸易有限公司存在财务异常及涉嫌洗钱”的投诉报告。

    苏云晚看到这一行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投诉报告?

    她发的是财务漏洞报告。发给施密特的。是银行内部参考文件。不是投诉。

    而且她发给施密特的时候明确标注了“机密——仅限汇丰合规部门内部使用”。

    这份东西怎么会到省政府手里?

    她继续看第二段。

    第二段是通知。

    鉴于投诉涉及在特区注册的外资企业。省政府依据相关条例。决定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德利贸易有限公司在蛇口的合资申请及相关财务情况进行全面审查。调查组将于下周一抵达蛇口。届时请苏云晚代表配合调查。

    落款。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盖章。日期是昨天。

    苏云晚看完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丁主任。”她开口了。“这封信。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看过吗?”

    丁永昌摇了摇头。

    “专车送到联络处的时候是密封件。我拿到手就直接过来了。”

    “省政府办公厅的哪位副主任签批的?”

    丁永昌顿了一下。

    “信上有签名。您可以看一下。”

    苏云晚重新抽出信纸。找到落款处的签名。

    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但签名底下括号里注了一行小字——“受省常委白均山同志委托”。

    白均山。

    苏云晚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林致远在电话里提过一次。

    余建国身后站着的那个省常委级别的靠山。

    就是他。

    苏云晚把信封放在桌上。

    “丁主任。请代我回复省办公厅。蛇口管委会一定全力配合调查。”

    丁永昌点了点头。拎着公文包转身走了。

    老蔡关上门。脸上写满了担忧。

    “苏代表。这个调查组——”

    “我知道。”

    苏云晚坐回桌前。

    她看着那封信。

    嘴角慢慢地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冷到了骨头里的表情。

    她的财务报告。是以私人身份通过银行内部渠道递交的。没有走任何政府通道。施密特不可能把文件泄漏给省政府。

    那只有一种可能。

    宝安县邮电局。

    昨天下午她去县城发传真。十二页。全英文。经过邮电局的传真机。

    有人在传真机上做了手脚。或者更简单——有人在她发传真的时候。在旁边抄了一份。

    苏云晚用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两个字。

    邮电局。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谁在看?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远处的码头方向。那条吃水线异常的散货船还停在老位置。

    但船上多挂了一面旗。旗子是红白蓝三色竖条纹。

    苏云晚眯了眯眼。

    那是法国旗。

    一条挂着澳门注册、却悬法国旗的散货船。

    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转身去抽屉里拿出望远镜。

    这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老蔡。

    脚步声很轻。均匀。稳定。

    没有任何一只脚有拖拽感。

    苏云晚的右手伸进大衣暗兜。手指扣上了扳机护圈。

    敲门声响了两下。

    “苏代表。”

    又是周婉仪的声音。

    “黎小姐让我来传个话。她说——下周一。她亲自来蛇口。”

    苏云晚站在门后。没有开门。

    她盯着门板。

    下周一。

    省里的调查组也是下周一到。

    同一天。

    这不是巧合。

    苏云晚松开了扳机护圈。但手没有从暗兜里拿出来。

    “知道了。”她隔着门说。“替我谢谢黎小姐。茶,我会备好。”

    门外的脚步声离去了。

    苏云晚靠在门板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周一之前。她必须先见到施密特的那份声明。

    否则。黎秋兰和白均山的调查组一起到场的那一天。那颗六十万美金的地雷。就会在她脚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