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管委会门口来了一辆崭新的东风卡车。

    车斗上苫着军绿色的帆布。帆布绑得很紧。从外面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司机是个陌生人。穿着蓝色工装。留着平头。手上没有茧。

    苏云晚站在窝棚门口。端着搪瓷缸。缸里是陆铮煮的白粥。她喝了一口。放下了。

    “谁让你来的?”老蔡问司机。

    司机从兜里掏出一张介绍信。盖了省工业局的公章。

    “余副局长让送的。说是给特区的物资支持。”

    老蔡接过介绍信。跑到苏云晚面前。

    “苏代表。省里送东西来了。”

    苏云晚没接介绍信。她走到卡车旁边。绕着车斗转了一圈。

    帆布底下的形状她大致看出来了。方方正正。一摞一摞的。像是——

    “掀开。”她说。

    赵大锤上前扯开帆布。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箱东西。箱子上印着日文。苏云晚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理光复印机。三台。松下传真机。两台。东芝电动打字机。一台。还有——”

    她拎起最上面一个扁平的盒子。上面印着英文。

    “施乐。A3幅面。感光复印纸。二十箱。”

    苏云晚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车东西的价格。

    全是进口货。在七九年的国内,光那三台理光复印机,每台少说八千到一万块。加上其他的设备和耗材,这一车东西至少值五六万人民币。

    五六万。

    足够在蛇口盖两栋砖楼了。

    “好大的手笔。”苏云晚把箱子放回去。

    老蔡的眼睛亮了。“苏代表,这可是好东西。咱管委会连个像样的打字机都没有。省里这次真是——”

    “别急着高兴。”苏云晚打断他。

    她转身看向那个平头司机。

    “余副局长有没有说别的?”

    司机想了想。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张纸。

    “哦对。余副局长让我带句话。他说这些设备是省里调拨给特区管委会的。但使用条件是——管委会需要配合省工业指导组的工作安排。他说明天他来的时候,会带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

    苏云晚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正式公文。是一张手写的便签。余建国的笔迹她见过。这不是他写的。字迹比余建国的工整得多。收笔干净。没有多余的墨渍。

    她把便签翻了个面。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用铅笔写的英文缩写。

    “Q.L.”

    苏云晚的眼神冷了下来。

    Q.L.——QiuLan。秋兰。

    她把便签折好,搁进口袋里。表情没有变化。

    “老蔡。东西先别卸。原样苫好。停在门口。”

    “啊?”老蔡急了。“苏代表,这可都是好设备——”

    “我知道是好设备。”苏云晚的声音平平的。“但天上不会掉馅饼。馅饼掉下来的时候,底下一定有夹子。”

    老蔡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苏云晚转身走进办公室。陆铮已经在里面了。他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你觉得这车东西是谁的主意?”苏云晚问。

    “黎秋兰。”陆铮说。连一秒都没犹豫。

    “为什么?”

    “余建国是个当官的。他要拉拢你,会用权力。不会用钱。用钱——是商人的做法。”

    苏云晚点了点头。

    “而且用的是进口设备。不是人民币。”她补充道。“人民币送礼太直白。设备送礼看起来是‘公务支持‘。上面有省工业局的公章。走的是正规流程。账面上干干净净。”

    她坐下来。拿出铅笔。

    “黎秋兰在替余建国花钱。”苏云晚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端写着“黎秋兰”。另一端写着“余建国”。中间标注:“利益绑定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