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婆……让她小心一个人。”

    陆铮的手慢慢搭上了后腰的枪柄。

    “黎德胜有一个女儿。叫黎秋兰。在英国念的书。说一口比你老婆还纯的伦敦腔。”

    方远的声音很干。

    “德利贸易——不是黎德胜本人的动作。是黎秋兰在操盘。她比她爸狠。她爸是军人出身,打不赢还知道撤。黎秋兰不一样。她是学金融的。”

    方远走到门口。海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他的工装猎猎作响。

    “学金融的人——不撤退。只加仓。”

    他说完这句话,迈出门槛。消失在了黑暗里。

    陆铮站在档案室里没动。

    他的右手还搭在枪柄上。

    黎秋兰。

    这是一个新名字。

    一个他和苏云晚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他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

    苏云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德利贸易的申请书。她正在逐条对照自己写的十六项补充材料清单。

    “走了?”她头也没抬。

    “走了。”

    “说什么了?”

    陆铮把方远临走前的话复述了一遍。一字不漏。

    苏云晚的手指在申请书的法人代表一栏上停住了。

    “黎秋兰。”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翻到申请书的最后一页。

    她之前没仔细看这一页。因为最后一页是“其他附件说明”。通常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格式文本。

    但此刻她看到了一行小字。

    “本申请由授权代表黎秋兰女士签署。附授权书编号:DL-1979-007。”

    苏云晚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摸过去。

    申请书上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涂改。每个格子都填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军火商的手笔。

    这是受过顶级商学院训练的人的手笔。

    苏云晚缓缓放下了申请书。

    “方远说了一句多余的话。”她轻声道。

    “什么意思?”陆铮皱眉。

    “他提醒我小心黎秋兰——这不是出于好心。是出于恨。”苏云晚靠在椅背上。“方远恨黎秋兰。黎德胜拿捏方远五年,用的是利益和旧案。但黎秋兰——”

    她停了一下。

    “黎秋兰可能是用另一种方式拿捏他。方远在越南失踪的那三十七天——如果经手人不是黎德胜,而是他的女儿呢?”

    陆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苏云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工地上安静了。工人们收了工。远处竹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唱歌。走调了。

    她把额头轻轻靠在窗框上。玻璃冰凉。

    “陆铮。”

    “嗯。”

    “我之前以为对手是一个老军火商。用暗杀、用武装偷渡、用蛮力来抢东西。这种对手——你一只手就能摁死。”

    她转过身。

    “但如果对手换成了一个留英的金融系高材生。她不用枪。用法律。用条款。用合同。用资本。这种对手——必须我来摁。”

    陆铮看着她。

    “你摁。我在旁边站着。”

    苏云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这一笑带着一点真实的疲惫。

    “行。你在旁边站着。带上枪。”

    她回到桌前。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字——

    “黎秋兰”。

    然后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黎秋兰这个名字出现在苏云晚的桌面上之后的三天里,蛇口表面上风平浪静。

    一号车间按计划生产。第二批面料进场了。女工们加班加点赶货。赵大锤每天早晨扯着嗓子在工地上喊号子。老蔡拎着暖水壶满工地转悠。

    一切看上去都在正轨上。

    但苏云晚知道空气的味道变了。

    变化从第一天开始。

    县工商所的刘所长亲自跑了一趟管委会。来的时候满脸堆笑。走的时候笑容更大。他是来“关心”德利贸易的申请进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