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一张都没看。

    他盯着苏云晚的眼睛。

    “你的证据链不完整。”他说。声音依旧平静。“汇款单只能证明有经济往来,不能证明我知情。退伍履历是陈年旧档,早已销案。阮文清的口供——一个越南人的话能当呈堂证供?”

    苏云晚没接他的话。

    她转头看了陆铮一眼。

    陆铮站在方远身后,双臂抱在胸前。听到方远这番话之后,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不是生气。

    是一种老猎人看到猎物还在扑腾的表情。

    “你说得对。”苏云晚重新看向方远。“如果只有这四样东西,确实不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灰色的。

    米粒大小。

    是下午从桌底摸出来的那粒橡胶颗粒。

    “这是你今天白天踩点的时候,鞋底脱落的橡胶颗粒。军用防滑鞋底材料。跟你脚上那双鞋的底纹完全吻合。加上你从屋顶厕所通风口潜入的路径、你手上短刀的指纹,以及你试图打开我抽屉盗取涉外绝密文件的完整过程——”

    她的目光沉了下来。

    “方秘书。人赃并获。你就算嘴比钢板硬,也硬不过物证。”

    方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海风拍打窗框的声音。

    “而且你忽略了一件事。”苏云晚的声音轻了一些。轻到只有她和方远能听见。

    “那份合同是假的。”

    方远的身体僵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一九四七年的苏黎合资原始契约。没有保密违约条款。没有什么能单方面宣布黎家专利无效的王牌。”

    苏云晚的嘴角弯了一点。

    “是我编的。”

    方远的呼吸终于乱了。

    他的胸腔起伏了两下。

    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侦察兵出身。在越南丛林蹲过暗哨。在省工业局潜伏了五年,没有露过一丝破绽。

    但这一刻——

    他被一份白纸黑字的假合同,骗着走进了死胡同。

    “你——”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方秘书。”苏云晚站起来。七公分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了一声。“你不需要交代什么。林部长已经接手了你的案子。明天一早,广州站的人会来接你。”

    她走到门口。

    停了一下。

    “不过——如果你想在被移交之前说点什么有用的话,比如十二公里外那辆车里坐着谁,我愿意听。”

    方远没说话。

    他低着头。

    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木桩。

    苏云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铮跟在后面。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响着。一个是高跟鞋踩水泥的脆响,一个是军靴碾地的沉闷。

    走到窝棚门口的时候,苏云晚停下来。

    “他会开口的。”她说。

    陆铮看着她。

    “方远这个人,不怕死。但他怕一件事——怕余建国先把他卖了。余建国现在知道方远被举报了,又知道方远今晚出了事。一个贪生怕死的官僚,面对被牵连进境外势力的风险,第一反应一定是断臂求生,把方远推出去当替罪羊。”

    她摸了摸大衣暗兜里那把枪。枪管还是凉的。

    “方远只要意识到余建国会卖他,他就没有沉默的理由了。”

    陆铮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跟作战无关的话。

    “冷不冷?”

    苏云晚愣了一下。

    她确实冷。南方夜里的湿气像长了手脚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她的脚趾在高跟鞋里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有点。”

    陆铮转身进了窝棚。

    三十秒后他出来了。

    手里端着一碗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