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厕所移动到走廊。

    走廊到办公室的门——直线距离大约六米。

    脚步停了。

    苏云晚感觉到对方在听。听她翻页的声音。听铅笔划在纸上的声音。

    所有声音都在证明她没有察觉。

    三秒后。

    脚步声重新响起。

    更轻了。

    走廊到办公室的木板门之间有一道门缝。苏云晚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

    门缝下面有一道阴影。

    人影。

    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苏云晚翻了一页纸。

    她做了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

    她打了一个呵欠。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窗户边——离办公桌远了。离抽屉远了。离门近了。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假装透口气。

    海风混着咸湿的味道涌进来。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七公分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身体微微侧向窗外。

    从方远的角度看——她暴露了后背。

    而抽屉——空了出来。

    三秒。

    五秒。

    门被推开了。

    没有声音。方远的手法极好。他用掌根顶着门板,缓慢地施力,让门轴上的铁锈不发出任何摩擦声。

    苏云晚没有转身。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变了。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多了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枪油。是橡胶。

    军用防滑鞋底的橡胶味。

    来了。

    方远进入办公室后没有立刻向抽屉移动。

    苏云晚知道他在看她。

    在确认她没有威胁。

    两秒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极轻。

    然后是拉链。公文包拉链被缓缓拉开。

    苏云晚数着秒。

    一。

    二。

    方远的手指碰到了牛皮信封。

    三。

    苏云晚转身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像一个被声音惊动的、毫无防备的女人,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谁——”

    她的声音刚出口。

    方远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了半拍。

    他没有解释。没有编造任何借口。

    他的右手已经不在抽屉里了。

    他的右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把短刀。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很亮。

    同一瞬间,隔壁杂物间的木板墙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撞了开来。

    碎木板飞了出去。

    陆铮的身体像一枚出膛的子弹,从杂物间的黑暗中射进了灯光里。

    他没有用枪。

    三棱刺已经在手里了。

    方远的反应也快。他往左侧闪了一步,刀尖向陆铮的前臂横切过去。

    两个人的距离在零点五秒内缩短到零。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三棱刺的刀身架住了短刀。火星迸了出来。

    苏云晚退到墙角。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暗兜里的五四式。

    但她没有拔。

    因为两个人贴得太近了。在这个距离上开枪,她可能会打中陆铮。

    陆铮的左肘猛地撞向方远的肋骨。

    方远侧身避开了一半。但另一半没避掉。肋骨处传来一声闷响。

    方远闷哼一声,但紧接着右手的短刀反手上挑,直取陆铮的下颌。

    陆铮仰头避过。刀尖从他的下巴前面一厘米的地方划过去。

    他的脚尖在地面上蹬了一下,借力把方远死死压向墙壁。三棱刺的刀尖顶在方远的喉结下方。

    方远的短刀也抵在陆铮的肋间。

    僵持。

    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方远的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个笑。

    “孤狼。”他低声说。“果然跟南疆的档案里写的一样。”

    陆铮的目光冰冷。

    三棱刺又往前推了一毫米。方远的喉结上渗出一滴血。

    “放下刀。”

    方远的眼珠转了一下。

    他在看苏云晚。

    “你知道——黎先生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知道。”陆铮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今晚——够一个。”

    方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指一松。

    短刀掉在地上。清脆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

    赵大锤的声音从后门方向传来:“苏代表!苏代表怎么了——”

    苏云晚大步走到桌前。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假合同。又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曼谷回电。再拿出方远的退伍履历。五万美金的汇款单追根。

    四份材料,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

    再加上地上那把带着方远指纹的短刀——偷入管委会、携带武器、企图盗取涉外绝密文件的物证。

    五把刀。

    齐了。

    苏云晚看着被陆铮钉在墙上的方远。

    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红色专线电话的听筒。

    拨号。

    长途。北京。

    凌晨了。但她知道那边有人在等这个电话。

    “林部长。”她的声音很稳。

    “我是苏云晚。证据齐了。”

    听筒里传来林致远的声音。老人明显还没睡。

    “好。”就一个字。

    然后林致远说了第二句话——

    “证据的事,我接了。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苏云晚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

    “余建国的车没有回省城。”林致远的声音慢了下来。“二十分钟前,广州站的人报告——他的上海牌轿车在蛇口东面十二公里处的岔路口停了。车里多了两个人。”

    苏云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人?”

    林致远沉默了一秒。

    “说不准。但其中一个——从着装判断,不像国内的人。”

    苏云晚慢慢地放下听筒。

    她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的三棱刺还顶在方远脖子上。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

    但在蛇口东面十二公里的某条岔路上,有一辆停着的轿车。

    车里坐着余建国。

    和一个不像国内的人。

    苏云晚忽然想起了铁壳船上那个声音——那个用喇叭向她喊话的声音。

    “若遇阻,黎先生会亲自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方远不是终点。

    真正的暴风眼,刚刚抵达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