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搪瓷碗跳了起来,粥差点泼出来。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面有分量。

    苏云晚把那份连夜写好的匿名举报信推过去。

    信是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故意的。

    陆铮扫了一遍,点头。

    “怎么送?”

    “不用我们送。”苏云晚站起来,走到窗户前。“让广州站的人代投。从省城的邮局寄出去。邮戳是广州的,省纪委不会往蛇口这边想。”

    “我联系联络站。”陆铮转身要走。

    “陆铮。”

    他停住。

    苏云晚的侧脸被窗外的晨光照着,线条很柔和。但她的眼睛一点都不柔和。

    “举报信投出去之后,最多二十四小时,余建国就会知道方远有问题。然后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

    “保方远。继续装不知道。但他心里会有一根刺。”

    “第二个?”

    苏云晚转过身面对他。

    “弃方远。把方远当弃子丢出来保自己。”

    “你赌他选哪个?”

    “我不赌。”苏云晚的嘴角微微弯起。“因为不管他选哪个,方远在三天之内都会在蛇口动手。而方远一动手——”

    她走到桌子前面,手指点在那份曼谷回电的解码纸上。

    “这封电报就是铁证。发报员是人证。而余建国——无论他保还是弃——都脱不了干系。”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苏云晚面前,伸手把她大衣领子上翻折的一个角整理好了。

    搪瓷杯碰搪瓷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去联系广州站。”他说。“四十八小时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价值四万三千块的百达翡丽金表。

    “还剩二十六个小时。”

    苏云晚点头。

    “够了。”

    陆铮走出门。

    苏云晚独自站在窗户前,看着他大步走过工地的背影。左腿还是稍微有一点拖。但不明显了。

    她伸手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重盾造型的钻戒。

    三克拉的石头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

    窗外,赵大锤扯着嗓子在喊“二号车间的钢筋谁拉过来——”

    机器在响,人在喊,海风把盐味送进来。

    苏云晚把桌上所有的文件按顺序叠好,压在搪瓷杯底下。

    假合同。曼谷回电。匿名举报信的底稿。方远的退伍履历。五万美金的汇款单。

    五把刀。

    二十六个小时之后,她要把这五把刀一起拍在北京林致远的桌上。

    但在那之前——

    她还得活着。

    苏云晚伸手拉开抽屉,把那把陆铮留给她的五四式手枪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枪膛干净。子弹满膛。七发。

    她把枪揣回大衣内衬的暗兜里。

    那个暗兜,是从北京出发前,陆铮亲手缝上去的。

    针脚歪歪扭扭。

    但缝得很牢。

    上午九点十二分。

    广州站的人在越秀区邮局把信投了出去。

    陆铮收到联络站回执时,正蹲在一号车间门口用砂纸打磨一根松动的门栓。他看了一眼暗语,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苏云晚站在车间里面,拿着尤里留下的德文校准手册,逐台核对机器运行参数。

    她穿的是布鞋。

    不是高跟鞋。

    高跟鞋被她放在窝棚门口,鞋面朝外摆着。陆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随时准备换上。换上高跟鞋的苏云晚,就不是在干活了。

    是在打仗。

    “信到了。”陆铮走进车间,声音压得很低。

    苏云晚头也没抬。“广州到省城,挂号信,最快明天下午到省纪委收发室。”

    “按正常流程,收发室登记、分拣、转交相关处室,再到省工业局纪检组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