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码头上多了很多人。

    公安、民兵、管委会的干事,乱哄哄地挤在一起。

    泥滩里的八个人被拖上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老鼠。手铐是陆铮从广州站借来的,不够用,多出来的几个用渔网绳捆的。

    赵大锤带着工人看管俘虏,一脸兴奋,逢人就讲“陆大哥一枪把他们的艇崩瘪了“的故事。

    故事的版本每讲一遍就夸张一倍。到第四遍的时候,陆铮已经从一枪变成了一脚踹翻了橡皮艇。

    陆铮本人靠在仓库的墙上,左腿微微弯着。

    苏云晚知道他的腿又疼了。昨晚跑了那么多路,那条曾经钉过四根钢钉的左腿扛不住。

    但他不说。

    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

    苏云晚从老蔡手里端了一碗热粥过来,递给陆铮。

    “喝。“

    陆铮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苏云晚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阮文清交代了什么?“

    “不多。“陆铮用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比他哥硬。只说了三件事。一,他是黎德胜的人。二,他在蛇口落户是为了长期监视特区的建设进度。三——“

    他停了一下。

    “方远跟他接过头。“

    苏云晚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时候?“

    “四天前。方远来管委会送停工通知的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铁丝网外面两个小时,不是在观察工地。是在等阮文清。“

    苏云晚吐出一口长气。

    她之前的推断全部被证实了。

    方远不是余建国的秘书,是黎德胜安插在省里的棋子。余建国以为自己在利用方远打压蛇口,实际上方远在利用余建国的行政权力,替黎德胜扫清障碍。

    “还有一件事。“陆铮把碗放下。“阮文清说,方远的原名不叫方远。“

    “叫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说方远在越南南方待过。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五年。“

    一九七四到一九七五年。

    西贡沦陷之前的越南。

    那个时候美军还没完全撤走,越南南方是各路势力的绞肉机。

    方远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越南,又在一九七七年因“与境外人员接触“被中国军队退伍——

    苏云晚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可能性。

    方远可能是在越南被黎德胜的人策反的。

    如果是这样,他的叛变时间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早。

    早了至少两年。

    “阮文清最后说了一句话。“陆铮的声音变得更低。

    “什么?“

    “他说——‘方远才是黎先生在中国最重要的一颗棋子。比我和我哥加起来都重要。‘“

    苏云晚沉默了。

    码头上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公安在拍照取证,民兵在清理泥滩上的橡皮艇残骸。老蔡跑前跑后地张罗着,嗓子都喊哑了。阳光晒在水泥地上,暖烘烘的。

    一切看上去很安全。

    但苏云晚知道不安全。

    昨晚那艘铁壳船走了。八个虾兵蟹将被抓了。暗桩阮文清也被拿下了。

    看起来赢了。

    但黎德胜没来。方远没来。

    真正危险的人,一个都没露面。

    苏云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货什么时候装船?“

    “船八点到港。“陆铮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要在船装货的时候站在码头上。“

    陆铮皱了皱眉。

    “你是明靶子。“

    “我知道。“苏云晚抬起头看着他。“但如果苏代表不露面,对方就知道我们怕了。黎德胜现在在试探我的底线。我退一步,他就敢进十步。“

    陆铮看了她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