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三台主机组整齐排列在地基上,每一台的地脚螺栓都紧得纹丝不动,预留的电缆接口方位和图纸完全吻合。

    尤里绕着三台机器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座水平,又拿随身的电子水平仪量了一遍。

    零误差。

    他抬起头,用德语问苏云晚。“你们用了什么吊装设备?”

    “八根松木和四条钢丝绳。”

    尤里沉默了三秒。

    “你们疯了。”

    苏云晚没接话。她把电缆接线图递给尤里。“开始吧。”

    调试从早上六点开始。

    尤里带着两个中方技术员,先接主电源,再接控制线,然后逐台检查传动系统。每一台机器有上百个检查项,每一项都要用仪表测量、记录、签字。

    苏云晚站在旁边。

    她不懂机械调试的细节。但她懂数字。

    尤里每报出一个参数,她都在本子上记下来,跟翻译过来的原厂说明书逐一比对。

    上午十点。

    第一台主机组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

    传动轴开始转动。转速表上的指针稳稳地升上去——五百转,八百转,一千转。

    苏云晚看着转速表,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千二。

    一千五。

    尤里抬手,技术员关闸。

    机器停了。

    尤里看着仪表盘上的数据,半天没说话。

    苏云晚走过去。“怎么了?”

    尤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Perfekt。”

    他只说了一个德语词。

    完美。

    苏云晚的心放下来了。但她没表现出来。

    “第二台。”

    中午十二点半,第二台通过。

    下午三点,第三台。

    三台五轴流水线全部调试完毕。所有参数在合格范围之内。

    尤里在调试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女士。”他用德语说。“你可以开机了。”

    苏云晚站在控制台前。

    三个绿色的启动按钮排成一排,每一个按钮下面贴着德文标签。

    厂房里安静了。

    赵大锤站在门口,手里的搪瓷杯举到一半忘了喝。老蔡站在他旁边,嘴巴张着。小张捏着笔记本,手在抖。

    五十多个工人挤在厂房外面的窗户边上,伸着脖子往里看。

    苏云晚深吸了一口气。

    按下了第一个按钮。

    机器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

    不是那种突然的轰鸣。是一种沉稳的、低频的、从铸铁底座里慢慢涌出来的力量。

    传动轴转起来了。

    切割头开始旋转。

    吸风口嗡嗡作响。

    苏云晚按下第二个。第三个。

    三台机器同时运转。

    厂房里充满了规律的机械声——嗡嗡嗡,咔嚓咔嚓,嗡嗡嗡。

    不是噪音。

    是心跳。

    是一个从荒滩上长出来的工厂的心跳。

    苏云晚站在控制台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的手在发抖。

    赵大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搪瓷杯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转了——!”

    厂房外面炸了。

    五十多个工人像被点了炮仗一样吼起来。有的拍大腿,有的跺脚,有的搂着旁边的人叫。后勤班的村妇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站在外面探头探脑,被工人们的欢呼声吓了一跳。

    老蔡的眼圈红了。

    他当了二十年干部,在各种会议上都没掉过泪。

    但他现在站在一个荒滩上的简陋厂房门口,听着三台价值几百万马克的德国机器在自己的地盘上轰鸣运转——

    他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

    尤里走到苏云晚旁边。

    “苏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