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晚接过纸条。

    侦察连。

    难怪手上有那种茧。

    “还有。”陆铮坐在行军床边,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苏云晚。

    苏云晚拆开。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复印质量很差,黑白模糊,但能看清内容。

    是一份银行汇款单的存根。

    汇款人:黎氏工业(曼谷)有限公司。

    收款人:广州中山路一一八号——省工业局驻广州办事处。

    金额:五万美金。

    日期:一九七九年一月。

    苏云晚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五万美金。

    在这个年代,五万美金够买下半条街。

    余建国和黎德胜之间的关系,不是猜测了。白纸黑字。

    “两条线搭在一起了。”苏云晚的声音很轻。

    陆铮点了点头。

    窝棚外面,海风呜呜地响。

    远处码头方向,那盏神秘的灯火今晚又亮着。

    但和往常不同的是——苏云晚看向陆铮手上多出来的那道新鲜的擦伤。

    “你在广州出事了?”

    陆铮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

    “小事。”

    苏云晚没有追问。

    她把汇款单存根折好,和那张写着“陈明”信息的纸放在一起,锁进铁箱最底层。

    “陆铮。”

    “嗯。”

    “那辆黑色上海牌,没走。停在铁丝网外面没熄火。”

    陆铮的眼神变了。

    他无声地拿起行军床底下的五六式三棱军刺,别在腰后。又把五四式手枪从苏云晚枕头底下取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重新推上膛,放回枕下。

    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的一条缝。

    往北面看了五秒。

    关上门。

    “没事。车走了。”

    苏云晚看着他。“真走了?”

    陆铮没回答。

    他把行军床上的被子掖好,示意苏云晚躺下。

    “睡吧。明天第八天,设备该进场了。”

    苏云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躺下了。

    陆铮没有上床。

    他拉了把折叠椅,坐在门口,背靠门板。三棱军刺横在膝盖上,五四式别在腰间。

    灯灭了。

    黑暗中,苏云晚听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方远那个人,比余建国危险。”

    她闭上眼。

    枕头底下空了。但她知道,门口坐着一个比枪更硬的东西。

    第八天。早晨六点。

    苏云晚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陆铮不在窝棚里。行军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搁着一个铝饭盒,盖子半开,热气往外冒。

    她拿起来一看。

    两个煮鸡蛋,一碗白粥,一小碟子腌萝卜条。

    萝卜条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手指头。

    苏云晚咬了一口鸡蛋,含含糊糊骂了一句“刀工真烂”。

    吃完早饭换上蓝布鞋出门,工地上已经忙开了。

    三辆军用卡车停在一号厂房东侧,苫布掀开,露出下面三台西门子五轴流水线的主机组。每台四吨半,铸铁底座,喷着德文铭牌,在南方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赵大锤带着二十个壮劳力围在卡车边上。

    问题来了。

    “苏代表,吊车呢?”赵大锤扯着嗓子喊。

    苏云晚走过去。“什么吊车?”

    “四吨半的机器,光靠人抬,您让我们怎么弄下来?上个月跟县里申请的八吨吊车,到现在也没批下来。”

    苏云晚皱了皱眉。“老蔡呢?”

    “老蔡一早去县里催了,说最快也得三天后才能调一台过来。”

    三天。

    苏云晚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计划表。

    第八天到第九天:设备进场,安装调试。

    三天之后就是第十一天了。超期一天,意味着试运行推迟一天,交货期就紧一天。第一批订单的窗口期本来就只有二十天,一天都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