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晚放下茶杯,站起身。

    工地上炸了锅。

    水泥搅拌机不转,刚倒进去的水泥浆半个小时就会凝固,凝在搅拌桶里,整台机器就废了。

    电焊机停了,正在焊接的钢筋接口暴露在空气中,达不到标准强度。

    更要命的是——几台西门子的精密设备正在做校准调试,突然断电等于前三天的校准数据全白干了。

    “苏代表!”老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打电话问了供电所,他们说是上级通知的‘临时检修‘,预计停电——”

    他咽了口唾沫。

    “八个小时。”

    苏云晚的眉头拧紧了。

    八个小时。

    水泥搅拌机最多撑四十分钟。

    西门子设备的校准数据一旦归零,重新调试至少要花两天。

    两天的延误,订单交货期就得往后推。违约金是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的。

    “‘临时检修‘?”苏云晚的声音冷了下来,“昨天没通知,前天没通知,偏偏在我们恢复施工的第一天检修?”

    老蔡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敢说。

    他不傻。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苏云晚转头看向陆铮。

    陆铮已经走到了配电箱旁边,打开铁皮外壳看了一眼,又蹲下来闻了闻接线端子。

    “线路没问题。”他站起来,“是上游人为拉的闸。”

    苏云晚深吸一口气。

    她回到凉棚,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本子。

    那是她来蛇口第一天就让老蔡交上来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管委会的各项开支和物资调配明细。

    苏云晚翻到“电力供应”那一页。

    “蛇口工地的供电,走的是宝安县供电所第三支线。”她指着本子上的数字,“月用电量两千四某度,电费单价一毛二,按月结算。”

    她又翻了一页。

    “第三支线的上游变压器,归属宝安县水利局管辖。”

    水利局。

    马德山。

    余建国住在马德山家里。

    苏云晚把本子合上。

    这条线捋得清清楚楚——余副局长通过县水利局的关系,让供电所以“临时检修”为由拉闸断电。不用花一分钱,不用出面,一个电话就能把整个工地摁死。

    而且这一招,合法合规。供电所有权进行设备检修,通知义务也只需要提前二十四小时——大不了事后补一张检修单,谁也挑不出毛病。

    阴。

    太阴了。

    “老蔡。”苏云晚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工地上闹哄哄的人群居然安静了一大半。

    “到!”老蔡小跑过来。

    “管委会有没有备用发电机?”

    “有!”老蔡眼睛一亮,“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去年从县里借的,就停在仓库——”

    他话说到一半,脸色又垮了。

    “但是……柴油只剩半桶了。最多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不够。

    苏云晚闭了一秒眼。

    然后睁开。

    “赵大锤!”

    “到!”

    “水泥搅拌机里的浆料,还有多久凝固?”

    赵大锤用手指头算了算。

    “这个温度,大概三十五到四十分钟。”

    “去,把搅拌桶里的浆料全倒出来,人工搅拌。找十个壮劳力,拿铁锹在地上搅。不要停。”

    赵大锤二话不说,扯着嗓子喊人。

    “小李!”

    “到!”

    “西门子那几台精密设备的校准数据,机器里有没有本地备份?”

    小李摇头,又赶紧点头。

    “机器里没有自动备份!但是昨天德国工程师尤里调试完之后,我、我拿笔抄了一份手写记录……”

    苏云晚的眼睛亮了。

    “手写记录在哪儿?”

    “在我裤兜里!”小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数字和英文缩写。

    苏云晚接过来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好。来电之后,按这个数据直接输入,能省一天半的调试时间。”

    她把本子还给小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个本子,今天值十万马克。”

    小李的脸“腾”地红了。

    苏云晚安排完应急措施,转身走进窝棚。

    陆铮跟了进来。

    “柴油发电机撑两个小时,然后呢?”他问。

    苏云晚没回答。她拿起红色拨盘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德语。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也是德语。

    是尤里。

    苏云晚用德语快速说了两分钟,挂掉电话。

    “尤里下午两点会带着他的柴油发电机组过来。”她淡淡地说。

    陆铮挑了挑眉。

    “他哪儿来的发电机?”

    “西门子派他来特区做技术支援,配了一台备用发电机组。功率够带动全工地三天的。”

    苏云晚坐到行军桌前,拿起钢笔在纸上写字。

    “余建国想用断电卡我,那我就让德国人的发电机直接给工地供电。绕过宝安县供电所的第三支线,从源头上不再受他掣肘。”

    她顿了顿。

    “而且——德国工程师主动为中国特区供电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你猜省里怎么想?”

    陆铮想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丢人。”

    “对。”苏云晚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堂堂一个省工业局,连给自家特区供电都供不上,要靠外国人来兜底。这事要是被省报知道了——”

    她没说完,但陆铮已经懂了。

    余建国的靠山,最怕的就是这种“家丑外扬”的窝囊事。

    下午两点十五分。

    一辆涂着西门子标志的卡车开进了蛇口工地。

    尤里从驾驶室跳下来,金发蓝眼,一脸兴奋。

    他指挥两个德国技工把一台崭新的柴油发电机组从车上卸下来,接线、启动。

    “轰——”

    机器怒吼着运转起来。

    灯亮了。搅拌机转了。电焊机吐出蓝白色的火花。

    五百号工人齐齐欢呼。

    老蔡高兴得直拍大腿。

    苏云晚站在凉棚底下,端着搪瓷杯,看着重新运转的工地。

    她没有笑。

    因为她知道,断电只是余建国的第一招。

    第二招,很快就会来。

    果然。

    傍晚六点,老蔡又跑来了。

    脸色比早上还难看。

    “苏代表,刚接到县物资局的通知。”他喘着粗气,“从明天起,蛇口工地的水泥供应——暂停。”

    “理由呢?”

    “说是今年全县水泥配额已经用完了,要等明年一季度重新分配。”

    苏云晚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水泥。

    没有水泥,地基打不了。

    没有地基,设备上不了线。

    余建国的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