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的清晨五点半,易北河畔的风像裹着冰渣子,天色灰得像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公寓玄关里,空气中弥漫着红花油那股子钻鼻子的辛辣味。

    陆铮穿戴整齐,坐在换鞋凳上。

    他那条伤腿裹着厚厚的护具,旁边墙角靠着那根紫檀木拐杖。

    以前看这玩意儿,像看耻辱柱。

    现在看,像把没了刺刀的步枪。

    既然腿暂时废了,这根棍子就是他的腿,是他的枪。

    “我是个兵,不是个废人。”

    陆铮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拐杖,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蜿蜒的蚯蚓。

    脚步声轻响。

    苏云晚穿着一身利落的灰色运动装走过来,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她没问“行不行”,只是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是一道军令。

    陆铮喉结滚了滚,把手搭在她的掌心。

    借力,起身。

    两人下了楼,沿着河畔步道慢慢挪动。

    陆铮左手拄拐,右手搭在苏云晚的肩膀上,身体重心向右倾斜,把三分之一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每迈出一步,腓总神经都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挑动。

    痛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勺,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云晚也没说话。

    她充当了他的“右腿”,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配合着陆铮那并不连贯的节奏。

    五百米。

    这是施泰因教授划定的“警戒线”。

    刚过线,陆铮的左腿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整个人猛地向左一歪,紫檀木拐杖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个滑。

    “呃……”

    一声闷哼溢出喉咙。

    陆铮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苏云晚——宁可自己摔进泥里,也不能把她带倒。

    腰间却猛地一紧。

    苏云晚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反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腰,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稳住。”

    她低喝一声,肩膀顶住他的胸膛,成了他的人肉支架。

    几个路过的汉堡国晨练者放慢了脚步,投来异样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和怜悯。

    陆铮身体僵硬,脸色发青,那种被人当猴看的羞耻感又在往上涌。

    苏云晚却像没看见那些人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踮起脚尖,动作自然地擦去他额头滚落的汗珠。

    “陆局长,这就不行了?”

    苏云晚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不知道当初是谁吹牛说自己负重五十公斤能跑马拉松?”

    陆铮愣了一下,耳根子有点发热。

    那股子矫情的羞耻感,被她这一句调侃,瞬间冲散了不少。

    陆铮喘匀了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时候年轻。”

    “现在是老弱病残。”

    苏云晚收起手帕,重新架起他的胳膊。

    “少废话。”

    “还有一百米,走完回家吃饭。”

    …

    回到公寓,陆铮一身透湿地进了浴室。

    苏云晚没歇着。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铺满了关于“鲁尔集团下游配套厂”的德文图纸和谈判纪要。

    眉头紧锁,手里的万宝龙钢笔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声音急促而焦躁。

    施特劳斯那个老狐狸,虽然签了让利合同,但这几天却玩起了阴的。

    汉堡国当地的工会和零配件供应商组成了“铁桶阵”,借口原材料短缺和工人生病,集体拖延交货期。

    合同是签了,但货发不出来,这就是要把苏云晚架在火上烤。

    浴室门开。

    陆铮擦着湿漉漉的短发走出来,身上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