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做普通人,早就痛晕过去了,可他除了沉重的呼吸声,竟然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的惨叫。

    “注意,第四根。”

    施泰因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

    “这根情况不好。”

    第四根钢钉,因为昨晚的剧烈运动,发生了严重的弯曲,卡在了胫骨内部。

    施泰因尝试旋动旋柄,纹丝不动。

    “必须反向扭转,先把弯曲的部分矫正。”

    施泰因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忍住!”

    这是最危险,也是最痛的一刻。

    这不仅仅是拔钉,这是在搅动骨髓。

    施泰因双手握住旋柄,猛地发力。

    “咔哒!”

    骨骼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痛感突破了人类生理的极限。

    陆铮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一张被拉满的硬弓。

    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冷汗,从眼角滚落,砸在枕头上。

    他的意识开始崩塌。

    那种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躯壳里生生剥离。

    他想吼,想砸,想毁掉眼前的一切来宣泄这份痛苦。

    他的左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着挥舞了一下。

    苏云晚吓得闭上了眼,以为他会失控伤人。

    然而,并没有。

    那只满是冷汗、颤抖不已的大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了下来。

    准确无误地,捂住了苏云晚的眼睛。

    在那剧痛达到巅峰、理智即将崩溃的瞬间,这个男人的本能反应,竟然是不想让苏云晚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不想让她看到那一根带血被拔出的钢钉。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最后一根带血的弯曲钢钉,被施泰因扔进了不锈钢托盘里。

    “结束了。”

    施泰因长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云晚感受到覆在眼皮上那只大手的颤抖和滚烫。

    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湿腻的汗水,甚至还有被她掐出的血印。

    泪水瞬间决堤,冲刷着他的掌心。

    苏云晚轻轻拉下陆铮的手。

    陆铮已经虚脱了,整个人瘫软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嘴里的纱布已经被咬烂,嘴角挂着血丝,眼神涣散。

    苏云晚不顾上面的汗水与血迹,俯下身,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颤抖而虔诚的吻。

    这一吻,无关情欲。

    是灵魂的共颤,是对眼前这个男人如山般深情的最高致敬。

    施泰因摘下口罩,看着托盘里那四根带血的钢钉,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虽然虚脱却依然保持清醒的男人。

    这位傲慢的汉堡国教授,第一次低下了头,用充满敬意的语气说道。

    “这是我见过最坚硬的骨头。”

    “苏女士,你的丈夫,是个真正的战士。”

    陆铮费力地吐出嘴里的纱布。

    他转过头,看着苏云晚,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血,带着痛,却也带着一股子重获新生的狂气。

    仿佛在说:老子做到了。

    苏云晚守在他床边,看着那四根终于离体的“枷锁”,看着那个满身是汗却眼神清亮的男人。

    汉堡的冬天,天亮得晚,窗外灰蒙蒙的像罩了层旧棉絮。

    距离那场没打麻药的拔钉手术,已经过去了一周。

    施泰因教授的医嘱跟汉堡国人的板砖面包一样硬:“尝试性负重,但严禁脱拐。”

    这意味着,曾经在南疆丛林里奔袭如风、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侦察连长,现在连上个厕所,都得像个刚学步的鸭子,架着两根该死的棍子。

    公寓里暖气烧得足,恒温二十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