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门一关,宴会厅的衣香鬓影瞬间被隔绝在外。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没了那种甜腻的香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冷硬的枪油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硝烟气。

    这是一间私人室内靶场。

    墙上挂满了各式猎枪,巨大的鹿头标本瞪着玻璃眼珠子,透着股“鲁尔工业区”特有的野蛮劲儿。

    施特劳斯那股子刚才在台阶上丢了面子的阴郁劲儿还没散,他走到枪柜前,戴上白手套,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取出一把造型独特的手枪。

    鲁格P08。

    二战汉堡国军的标志,肘节式闭锁结构让它看起来像件精密的工业艺术品。

    这玩意儿娇气得很,稍微有点灰尘就卡壳,只有当年的贵族军官才玩得转。

    “苏代表,这可是绅士的游戏。”

    施特劳斯熟练地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脆响。

    他眼神挑衅地扫向拄着拐杖的陆铮,嘴角挂着一丝恶意的笑:

    “不过这玩意儿后坐力不小,对下盘稳定性要求极高。”

    “陆先生腿脚不便,待会儿别一枪把自己震趴下了。”

    周围那帮汉堡国权贵发出一阵低笑。

    陆铮没接茬。

    他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慢吞吞地挪到一张丝绒高背椅旁,坐下。

    那条带着金属支架的左腿被他随意地伸直,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那副慵懒的模样,不像是个被挑衅的保镖,倒像是个来视察防务的首长。

    “试试?”

    施特劳斯站在射击位上,单手持枪,侧身,瞄准。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节奏平稳。

    远处的自动报靶器滑了过来。

    五发全中十环,总成绩48环。

    “好枪法!”

    人群中掌声雷动。

    施特劳斯得意地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把枪往桌上一拍,图穷匕见:

    “光玩没意思。”

    “苏代表,不如我们赌一把大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死咬着不肯松口的合同条款,指着陆铮,声音拔高:

    “让你这位‘保镖’来试试。”

    “如果他能赢我,鲁尔集团在原合同基础上,再让利五个点!”

    五个点。

    苏云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按照这次引进项目的总金额,五个点意味着数百万马克,折合人民币近千万!

    在这个外汇比黄金还金贵的1979年,这笔钱能给国内添置多少条生产线?

    能让多少工人吃上饱饭?

    “如果输了呢?”

    苏云晚声音清冷,手心却微微出汗。

    “如果输了……”

    施特劳斯狞笑一声,目光恶毒地在陆铮那条残腿上刮过,

    “那就请苏代表当众承认,你们国家的代表团是外行,并且放弃之前的价格底线,按我们的报价签!”

    全场哗然。

    这是把国家尊严和千万外汇,全押在了一把枪上。

    苏云晚下意识就要拒绝。

    她知道陆铮的手受过伤,之前在公寓里连修个手表都会痉挛。

    让他拿着一把七十年前的老枪去赌国运,这太疯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陆铮不知何时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接了。”

    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陆局长……”

    苏云晚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

    “信我。”

    陆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是他在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才有的狠劲儿,

    “这种送上门的‘伙食费’,不吃会遭天谴。”

    他撑着扶手似乎想站起来,顿了顿,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