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在死人谷里单枪匹马杀出血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陆阎王”,此刻正为了她的一顿饭,在这方寸之地,笨拙而认真地与油烟搏斗。

    听到脚步声,陆铮回过头。

    他手里那把被磨得寒光闪闪的主厨刀还在往下滴水,刚毅的脸上因为热气熏蒸而微微发红,额角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看到苏云晚呆立的样子,他似乎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看冰箱里有块肉,像是以前剩下的,顺手就炖了。”

    陆铮指了指身后咕嘟作响的锅,语气里带着几分像是等待教官检阅的新兵才有的忐忑。

    “没酱油,也没大料,我就炒了个糖色。”

    “颜色可能差点意思,但味道应该……还能凑合。”

    还能凑合?

    苏云晚走过去,探头看向锅里。

    锅盖掀开的瞬间,浓香滚滚而出。

    那盘色泽红亮、肥瘦相间、颤巍巍的红烧肉,简直像是艺术品一样躺在盘子里。

    旁边,是两碗粗细均匀、白得像玉一样的手擀面,面上卧着两颗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苏云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哪里是凑合?

    这简直是在这异国他乡的荒漠里,给她变出了一片绿洲。

    “怎么了?”

    “是不是油烟味太重熏着了?”

    陆铮见她不说话,眼圈还红了,顿时慌了神,扔下刀就要伸手去开窗。

    “我这就散散味儿……”

    “别动。”

    苏云晚突然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温热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陆铮。”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鼻音。

    “好香啊。”

    陆铮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握住她在自己腰间的小手,掌心粗糙却滚烫。

    “香就洗手吃饭。”

    他轻声笑了,胸腔震动。

    “为了这就哭鼻子,苏代表,这可不符合你铁娘子的人设。”

    餐桌旁。

    灯光被调成了暖黄色。

    陆铮有些紧张地盯着苏云晚。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在此刻之前,他拆过炸弹,杀过敌首,从未手抖。

    可现在,看着那块肉送进她嘴里,他的手心竟然冒出了汗。

    苏云晚轻轻咀嚼。

    五花肉炖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

    糖色的焦香完美中和了肥肉的油腻,瘦肉吸饱了汤汁,鲜甜咸香在舌尖炸开。

    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味。

    也是这三年来,她吃过最暖的一口饭。

    苏云晚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热腾腾的手擀面混着浓郁的肉汁滑下食道,那种熨帖的感觉顺着胃壁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子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寒意。

    苏云晚看着眼前这个腿上打着四根钢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男人,却忍着剧痛,站了一个下午,只为了让她回家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不禁热泪盈眶。

    一碗面见底。

    苏云晚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红润。

    她觉得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陆铮看着那个比脸还干净的空碗,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种满足感,甚至比当年他在八百米外一枪击毙敌方狙击手还要强烈。

    他觉得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终于不再是个累赘,终于又有了实实在在的价值。

    他伸出手,拇指指腹轻轻抹去苏云晚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看来手艺还没退步。”

    陆铮收回手,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化不开的墨。

    “以后,这厨房归我管。”

    苏云晚怔了怔,看着他。

    “别跟我争。”

    陆铮打断了她想说的话,指了指那堆锅碗瓢盆。

    “我是伤员,上不了前线,总得让我干点后勤。”

    “只要我陆铮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你再吃那些洋鬼子的生冷饲料。”

    他的语气很硬,像是在下达作战命令,可眼底的温柔却几乎要溢出来。

    苏云晚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本该握枪的手,此刻却沾染着人间烟火气。

    她伸出手,在暖黄的灯光下,紧紧握住了他的大手。

    “好。”

    她重重点头,声音坚定。

    “那陆局长,这碗软饭,我准你吃一辈子。”

    陆铮反手扣住她的十指,嘴角勾起一抹释然又得意的笑。

    窗外风雪交加,屋内肉香四溢。

    这一刻,汉堡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