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我们签。”

    签字笔在合同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割肉。

    百分之十五的降价,三千万马克的让利。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没有硝烟的、单方面的商业屠杀。

    苏云晚看着那个签名,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机械地收起合同,递给小张:“送去机要室,立刻发报回国。

    “告诉林部长,任务完成。”

    “是!

    “苏代表,您太神了!”

    小张兴奋得满脸通红,抱着合同冲了出去。

    德国人也灰溜溜地走了,汉斯临走前深深地看了苏云晚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不解。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咔哒。”

    最后一丝人声消失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苏云晚一个人。

    那股支撑着她像暴君一样碾压全场的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泄了。

    她依旧端坐在主位上,上半身挺得笔直,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雕塑。

    但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会议桌遮挡下。

    她那只染满了黑色墨迹、像极了那个男人流过的血的左手,正死死抓着衣角。

    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掌心的伤口崩开,血再次渗了出来。

    苏云晚慢慢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她没有哭,一声都没出。

    只是把那只颤抖的手,用力地、死死地按在心口。

    那里疼得厉害。

    像是也中了一颗来自南疆丛林的流弹,把心肺都给搅烂了。

    “陆铮……”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国门我守住了。”

    “你呢?

    “你个大骗子,你把命给我守住啊……”

    半个月后。

    中越边境,某野战医院。

    暴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湿热的土腥味和浓烈的消毒水味。

    “快!”

    “让开!”

    “都让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走廊的宁静。

    几个民兵抬着一副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的人简直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团裹满了腐烂淤泥、散发着恶臭的血肉。

    “哪发现的?”

    院长冲过来,一把掀开盖在伤员脸上的雨布。

    “红河下游,回水湾的一堆枯木里。”

    民兵队长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泡了至少十几天了。”

    “本来以为是尸体,正准备埋了,结果发现他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还有气儿!”

    院长低头看去。

    那只手虽然被水泡得发白浮肿,却僵硬得像铁钳,死死扣在胸口。

    三个护士上来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几根手指一根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块早就碎了表蒙的上海牌手表,指针死死停在四点。

    手表底下,还压着一张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几乎烂成纸浆的剪报。

    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一个穿着大衣的女人的轮廓,笑得很淡,却被这只手护得像命一样。

    “这命得有多硬啊……”

    老院长眼眶一红,大吼一声。

    “推手术室!”

    “快!”

    “哪怕是跟阎王爷抢,也得把人给我抢回来!”

    …

    三天后,重症监护室。

    陆铮醒了。

    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白。

    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连那股子往鼻子里钻的味道也是白的——那是乙醚和消毒水的味道,不是硝烟味。

    他下意识地想动,想去摸枕头底下的枪。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陆铮转过头,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

    站在床边的,是军区首长,还有那个满眼血丝的主治医生。

    “我的腿……”

    陆铮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砺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