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打扫完毕。

    从敌尸身上搜出了重要的布防图和文件。

    队伍在河谷边短暂休整,等待接应。

    夜深了。

    南疆的丛林里,气温虽然不低,但那种湿漉漉的阴冷却更加难熬,那是湿气渗进骨头缝里的寒。

    陆铮靠在一棵被炸断的大树旁,嘴里叼着一根被汗水浸湿的香烟,没有点火,只是为了压一压嘴里的血腥味。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表。

    上海牌全钢机械表,表蒙上沾了点泥和血,表带也被磨损得不成样子。

    陆铮用大拇指,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擦去表盘上的污渍。

    这块表,在北京外交部大楼外,那个女人曾盯着看过几秒钟。

    当时她问时间,陆铮举起手腕,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没有火药味的交集。

    “咳咳。”

    陆铮低咳两声,牵动了背后的伤,疼得皱了皱眉。

    他举起手表,借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看着指针。

    北京时间,凌晨四点。

    陆铮在心里默默换算着。

    德国汉堡比北京晚七个小时。

    那就是……汉堡时间的晚上九点。

    她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刚结束那个什么狗屁酒会吧?

    陆铮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不再是刚才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浮现出苏云晚的样子。

    她应该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大衣,像只骄傲的白天鹅,端着红酒杯,在那群洋鬼子中间大杀四方。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汉堡佬,肯定会被她怼得话都说不出来。

    想到这里,陆铮那张冷硬的脸上,嘴角竟然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温柔的弧度。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

    这是特勤队的口粮,761压缩干粮,硬得跟石头一样,没水根本咽不下去,只有一股子陈年的面粉味,甚至带着点机油味。

    陆铮狠狠咬了一口。

    “嘎嘣。”

    牙齿都震得发酸。

    这口感,跟汉堡大西洋饭店里的牛排红酒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但他嚼得很香,混着嘴里的血腥味一起咽下去。

    他在泥潭里,满身污垢,与尸体为伍。

    她在云端上,光芒万丈,受万人敬仰。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意义。

    只有他这把沾满血的尖刀,死死地守住这片泥潭,挡住黑暗里的野兽,那朵娇气的玫瑰,才能在万里的云端之上,安稳地开,放肆地飞。

    “队长,指挥部命令,让我们继续向纵深穿插,摸清敌人炮兵阵地。”

    通讯兵猫着腰跑过来,低声报告。

    陆铮睁开眼。

    那一抹短暂的温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双令人胆寒的、属于“陆阎王”的眸子。

    他收起手表,贴身放好。

    那块表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跨越了半个地球的温度。

    “收到。”

    陆铮吐掉嘴里的烟屁股,单手抓起地上的冲锋枪,哗啦一声,拉动枪栓上膛。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告诉弟兄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只要老子不闭眼,这帮孙子就别想越过这道线一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是家的方向。

    那是她的方向。

    “苏云晚,你尽管飞。”

    陆铮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这地上的烂泥和血,老子替你趟。”

    “出发!”

    一声令下。

    那个满身血污的男人,没有任何迟疑,带着一身的硝烟与伤痛,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前方那片更加黑暗、潮湿、充满死亡气息的丛林深处。

    只有战壕里的血,才换得来谈判桌上的酒。

    这颗糖,真他娘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