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

    霍战记得,那天在吉普车里,陆铮给她披上的就是这一件。

    大衣剪裁极好,掐出了她纤细的腰身,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衬得她那张脸白得发光,像是雪地里最无瑕的一块美玉。

    她没有像往常面对宋清洲时那样紧绷着脸,也没有在西北时那种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神情。

    她在笑。

    那种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和惬意。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整个人鲜活得像是要从这灰暗的冬日里跳脱出来。

    霍战看呆了。

    他在西北跟她过了三年,从来没见过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那时候的苏云晚,总是低着头,忙着洗衣服、做饭、伺候他那瘫痪的老娘,眼睛里全是疲惫和红血丝。

    是谁把她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答案紧接着就出现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苏云晚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铮。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军大衣,只穿了一身黑色的作训服,显得肩宽腰窄,充满了爆发力。

    但他没有像其他警卫那样刻板地跟在三米开外,而是自然地走在苏云晚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微妙。

    既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也不是疏离的保护。

    那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是随时可以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盾牌。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隔得太远,霍战听不清。

    但他看到了陆铮侧过头时,那平日里冷硬如铁的侧脸线条,在看向苏云晚时,竟柔和得不可思议。

    苏云晚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俏皮话,陆铮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双总是带着杀气的眼睛里,此刻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霍战的手抖了一下,指尖抠着玻璃瓶的盖子,抠得生疼。

    走到台阶下时,意外发生了。

    苏云晚脚下的那双黑色小羊皮高跟鞋,鞋带似乎是松了。

    她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踉跄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

    “晚晚!”

    霍战脑子一热,本能地想要冲出去扶她。

    可他那条在战场上受过伤、如今又被重体力活摧残的右腿,在寒风中僵硬得像根木头,根本不听使唤。

    更重要的是,就在他迈出半步的那一瞬间,他低头看见了自己那双沾满了黄泥和煤灰的解放鞋。

    脏。

    太脏了。

    他怕自己这一伸手,会弄脏了她那件一尘不染的大衣,会弄脏了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迟疑之间,陆铮动了。

    他没有去扶苏云晚的手臂,也没有大惊小怪地呼喊。

    这个在外交部会议室里不可一世、敢当面撕毁处长文件、连副部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陆阎王”,此刻却极其自然地在苏云晚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咚。

    这一膝盖,像是直接跪在了霍战的天灵盖上,震得他头晕目眩。

    陆铮的一条腿跪在冰冷脏污的水泥地上,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丝毫的架子。

    他那双习惯了扣扳机、拆解枪械、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捏住了苏云晚脚踝上那根散开的黑色丝绒系带。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拆除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精密引信,又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那双沾着泥点、带着战场硝烟味的黑色作战靴,就这样毫无违和感地踏进了苏云晚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