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转盘在他的推动下缓缓旋转。

    那盘油光锃亮的大肠,带着扑鼻的荤腥气,一点点向苏云晚面前逼近。

    苏云晚看着那盘颤巍巍的肥肠,胃里刚压下去的酸水又开始往上涌。

    她眉头微蹙,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这个微小的动作,宋清洲没看见,他正忙着展示热情。

    但陆铮看见了。

    就在那盘大肠即将转到苏云晚正前方的时候。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转盘边缘。

    “吱——”

    转盘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精准地停了下来。

    不是卡住,而是像被钉死了一样,稳稳地悬停。

    那盘让人反胃的九转大肠,停在了距离苏云晚两个身位的地方。

    而此时停在她正前方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炖盅。

    盖子半掩,里面是熬得金黄浓稠、米油都化开了的小米辽参粥。

    清淡,养胃,没有任何多余的油脂。

    宋清洲愣住了。

    他的手还搭在转盘上,用力推了推,却发现转盘纹丝不动,如同焊死了一般。

    他错愕抬头,正撞上陆铮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陆铮甚至没看他,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按住转盘的手指轻轻一点,像是随意的指引。

    “喝粥。”

    两个字。

    简洁,霸道。

    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苏云晚看着面前那盅小米粥,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

    她拿起勺子,自然而然地盛了一勺送进嘴里。

    没有客气推辞,没有虚与委蛇。

    这种默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宋清洲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

    如果说挡酒还能解释为安保职责,那这个转盘的细节,就是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他所谓的“补补”,是昂贵却油腻的大肠;而陆铮给的,是苏云晚此刻身体最渴望的一碗粥。

    这一瞬间,宋清洲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看着手里那瓶价值不菲的洋酒,再看看陆铮面前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他引以为傲的学历、家世、排场,那些他在苏云晚面前刻意堆砌起来的“精英壁垒”,在陆铮这种粗糙却直抵人心的细节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墙,一捅就破。

    这不仅仅是输了。

    这是被无视了。

    在这张桌子上,明明坐满了人,但在某种层面上,只有陆铮和苏云晚是在同一个频道的。

    而他宋清洲,不过是个拿着话筒自嗨的小丑。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匆匆结束。

    大家散得很快。

    丰泽园门口,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宋清洲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那瓶没喝完的红酒,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远处,那辆挂着“甲A·02”牌照的军用吉普车已经发动,突突地冒着白烟。

    陆铮大步走在前面,替苏云晚拉开车门。

    他没有那种绅士弯腰的做作姿态,只是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沿,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风口,也防止她碰到头。

    苏云晚坐进副驾,接过陆铮递过去的军大衣,熟练地盖在腿上。

    车灯亮起,两道强光刺破了北京冬夜的寒雾。

    陆铮绕过车头,利落地跳上驾驶座。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卷起地上的枯叶,绝尘而去。

    自始至终,没人回头看宋清洲一眼。

    他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道消失在夜色中的红色尾灯,手指用力捏紧了冰冷的酒瓶,直到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