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外交部主楼三号会议室。

    屋里烟味儿挺重,混着油印纸那股子酸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初春那点并不暖和的日头挡在外面,头顶几盏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这是一场关于“西欧技术引进二期工程”的内部定调会,气氛压抑得像根绷紧的弦。

    苏云晚推门进来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怀里抱着昨晚连夜整理的《补充方案》,眼底那点乌青被粉底遮住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列宁装,衬得她腰背笔直,既专业又干练。

    “林部长,各位领导,早。”

    苏云晚声音清亮,没带半点昨晚宴会风波后的疲态。

    可回应她的,只有几声尴尬的咳嗽,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长条会议桌主位旁,坐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套着蓝布套袖,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正跟批改作业似的,在苏云晚的档案上重重画着圈。

    主管政工审核的副司长,张德标。

    部里出了名的“老古董”,也是最难缠的“软钉子”。

    苏云晚心里“咯噔”一下。

    张德标透过老花镜片射过来的眼神,阴冷、挑剔,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审视。

    这眼神她太熟了——在西北家属院,每次她想买本书或者擦点雪花膏,婆婆刘桂花就是这么看她的,像是在看一个正在犯罪的阶级敌人。

    苏云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恶心劲儿压下去,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关于二期工程,德国那边的五轴联动机床……”

    “慢着。”

    张德标慢条斯理地放下了笔。

    那是常年坐机关养出来的官腔,带着拖音。

    他不紧不慢地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漂着的茶叶沫子,连眼皮都没抬。

    “业务的事,先放一放。”

    他喝了口茶,把嘴里的茶叶梗“呸”一声吐回杯里,这才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苏云晚。

    “苏云晚同志,业务能力强,这没话说。”

    “但是嘛……”

    他拉长了调子,手指关节在档案袋上敲得“笃笃”响。

    “这次二期工程,那可是国家核心机密。”

    “光刻机底座、发动机叶片,哪一样容得下沙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一个成分这么‘复杂’的同志掌握底价,还要当首席翻译……”

    张德标推了推眼镜,目光如刀:“林部长,这符合组织原则吗?”

    “咱们还能不能守住红色的阵地了?”

    林致远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要开口:“老张,云晚同志在巴黎立了大功……”

    “巴黎?”

    张德标嗤笑一声,直接打断。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就是群众的眼睛!”

    “有人举报,苏云晚同志回国不到半个月,作风极其奢靡!”

    “住的是部级专家的百万庄小楼,坐的是红旗轿车,穿的是几百美金的洋裙子!”

    “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搞得这么招摇过市,这是什么作派?”

    “这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糖衣炮弹!”

    苏云晚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又是这套。

    出身、作风、离婚。

    这三座大山死死扣在她头上。

    不管她挽回了多少外汇,只要张德标这种人还在,她就永远是那个“不干净”的资本家小姐。

    “还没完呢。”

    张德标像个抓住了狐狸尾巴的猎人,翻开档案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苏云晚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三年前她和霍战的结婚申请政审表,还有半个月前霍战递交的离婚报告复印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