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像一把温柔的刀,切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直刺苏云晚的眼睑。

    “砰!”

    苏云晚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连带着耳膜都嗡嗡作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真丝睡衣的后背。

    迟了!

    天都这么亮了,刘桂花的尿盆还没倒,炉子肯定灭了!

    霍战那条伤腿最受不得寒,要是早饭没端上桌,那个男人又要黑着脸骂她“懒婆娘”,甚至会把那个带着馊味的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她脚边……

    苏云晚下意识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下地去找通炉子的煤钳子。

    然而,脚底触碰到的不是西北那种无论怎么烧都泛着阴冷潮气的水泥地,而是一团柔软、干燥、带着蓬松回弹的触感。

    那是特批的弹簧软床垫。

    苏云晚僵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姿势,眼神有些发直地环顾四周。

    没有被烟熏黑的墙皮,没有摇摇欲坠的土炉子,也没有隔壁刘桂花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和拐杖敲击地面的催促声。

    入眼的是挑高的天花板,精致的欧式石膏浮雕灯座,以及阳光中缓缓浮动的金色尘埃。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嗡鸣声,像某种令人心安的催眠曲。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

    在西北,这个点她已经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像陀螺一样转了四个小时,手被冰水泡得通红,脸上挂着煤灰,像个不知疲倦的牲口。

    而现在,她还穿着真丝睡衣,赤足踩在昂贵的地毯上。

    苏云晚像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一点点瘫软下来,重新倒回枕头上。

    她把手伸进被窝,狠狠抓了一把干燥爽滑的高支纯棉被套,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北京。

    是三里河百万庄专家楼。

    是她凭本事挣来的家。

    “呼——”

    苏云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似乎带着过去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惊恐和寒意。

    不用伺候人的早晨,原来是金色的。

    她在床上又赖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感受着那股从脊椎骨蔓延上来的、名为“踏实”的暖意。

    五分钟后,苏云晚赤着脚下了地。

    屋里恒温二十二度,脚踩在刚打过蜡的人字拼花实木地板上,温润如玉。

    她走到阳台,哗啦一声拉开那两层厚重的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刺得人眼眶发热。

    楼下是整齐划一的红砖建筑群,几株高大的雪松在寒风中挺立。

    远处偶尔驶过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这里没有家属院那种鸡飞狗跳的市井吵闹,没有谁家男人打老婆的哭喊,只有巡逻哨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苏云晚眯着眼,看着这片属于国家核心机关的腹地。

    从今天起,她的时间,只属于她自己。

    转身走进卫生间。

    那个昨天让她落泪的白色长方体机器——进口燃气热水器,静静地挂在墙上。

    苏云晚拧开龙头。

    “轰——”

    机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燃烧声,紧接着,滚烫的水流倾泻而出。

    这声音在苏云晚听来,简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工业乐章。

    在西北,霍战为了省那几块钱的煤球费,立了规矩:一周只能擦一次身,洗澡水不能超过半脸盆,用多了就是“资本家穷讲究”、“败家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