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首都机场,把身后的欢呼与喧嚣甩成了背景音。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北京深冬凛冽的割面寒风。

    司机老刘透过后视镜,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苏云晚。

    这位苏专家刚才在停机坪上那一番拒绝特权、却又被领导众星捧月的做派,着实把他这个开小车的老兵震住了。

    “苏专家,”老刘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请示首长,“咱们是回北京饭店,还是去部里的招待所?”

    苏云晚低头整理着公文包,指尖划过那份还在散发着油墨香气的谈判纪要,声音平静:“去东交民巷,总务司。”

    老刘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总务司?”

    “您刚下飞机,不去歇歇?”

    “那地方……”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门难进,脸难看”,管着全机关的吃喝拉撒,办事流程繁琐得能把人磨脱一层皮。

    哪怕是司局级干部去了,也得按照规矩排队。

    苏专家刚拒绝了宋处长的“一条龙”安排,这就急着去走独木桥?

    “去办个手续。”苏云晚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眸底一片清明。

    “既然要扎根,就得名正言顺。”

    “拿着公章办下来的房子,住着心里踏实。”

    老刘不再多言,一脚油门,红旗车稳稳提速,卷起地上的残雪,朝着市中心疾驰而去。

    ……

    东交民巷,总务司办事大厅。

    这里是整个机关后勤的中枢,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一推开那扇沉重的弹簧门,一股混合着劣质旱烟、烧煤产生的二氧化硫味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光线昏暗,暖气片也不知是坏了还是怎么着,只有微弱的温热。

    几十号穿着蓝灰棉袄的干事手里攥着条子,在几个办事窗口前排成了长龙。

    “哎!”

    “别挤啊!”

    “我的条子快过期了!”

    “后勤的老张呢?”

    “今儿怎么又不在?”

    喧哗声、抱怨声,还有时不时传来的争吵声,把这里的空气搅得浑浊不堪。

    苏云晚推门而入。

    她穿着那件在巴黎裁剪得体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脚踩一双黑色小羊皮短靴,脖子上围着一条羊绒围巾,气质冷冽高贵。

    整个人就像是一株挺拔的雪松,突兀地闯进了一片灰扑扑的枯草地。

    大厅里的嘈杂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秒。

    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

    在这个满眼黑白灰的年代,她的精致和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苏云晚目不斜视,没有去挤那几条长龙,而是径直走向大厅最右侧的一个窗口。

    那里的玻璃擦得锃亮,却门可罗雀。

    窗口上方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木牌:高工/专家接待处。

    此时,窗口后的办事员老赵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优哉游哉地看着当天的《参考消息》。

    “咚、咚。”

    两声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老赵的阅读。

    他不耐烦地从报纸上方露出半张脸,绿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窗外的苏云晚。

    年轻,漂亮,衣着考究。

    老赵在总务司干了二十年,这种人他见多了——多半是哪个领导家的娇小姐,或者是文工团的台柱子,仗着点关系来走后门要物资的。

    “看清楚牌子了吗?”老赵没好气地用手指了指头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官僚气。

    “这是专家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