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李嫂一抬头看见他,那张胖脸瞬间煞白,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像大白天活见鬼了一样。

    “哎哟妈呀!”

    李嫂怪叫一声,一把拽过身边正在玩雪的儿子。

    另一只手里的煤铲子都顾不上拿,猛地一个转身。

    那身手灵活得不像个一百八十斤的人。

    “快快快!回家!”

    李嫂一边拽着孩子往回跑,一边压低了声音冲屋里吼。

    “当家的!赶紧把门插上!死死插上!”

    砰!

    厚重的木门在霍战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重重砸上。

    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隔着门板,李嫂惊魂未定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吓死老娘了!听说他欠了公家八百多块,是个大窟窿!”

    “以后每个月就剩十块钱,这时候谁沾上他谁倒霉!”

    “千万别让他张口借钱,咱们家可没有闲米养闲人!”

    “知道了,啰嗦什么,晦气。”

    屋里传来一营长含糊不清的回应,紧接着就是门栓落锁的咔嚓声。

    霍战那只刚抬到半空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在那儿,像个没了魂的木头人。

    紧接着,就跟说好了一样。

    原本还在院子里站着闲聊的几家邻居,一看见他这个瘟神站在路当间。

    一个个像是见了鬼,撒腿就跑。

    没过半分钟,原本热热闹-闹的巷道,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霍战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二号楼下的寒风里。

    天彻底黑透了。

    周围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隐约还能听见碗筷碰撞声和孩子的笑闹声。

    唯独二楼那个属于他的窗口,是个黑洞洞的窟窿。

    像只瞎了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霍战慢慢收回僵硬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捏得泛出惨败的青白色。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没了苏云晚的钱撑面子,没了苏云晚替他维系的人情。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军装,那个听起来威风凛凛的霍团长职衔。

    在这个现实得掉渣的大院里,一文不值。

    只要背上债,只要没了利用价值。

    他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一坨避之不及的狗屎。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霍战饿得眼前发黑,脚底下一软,差点栽进旁边的煤灰堆里。

    他扶着墙,大口喘着气,胃里跟火烧一样疼。

    从北京回来到现在,两天两夜,他就只在火车上喝了两口自来水。

    就在这时,旁边的楼道阴影里,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团……团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做贼心虚的颤音。

    霍战费力地抬起眼皮。是勤务兵王大炮。

    这小子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团长指哪我打哪”。

    这会儿却不敢看霍战的眼睛,身子半缩在阴影里,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王大炮手里捧着个缺了角的搪瓷碗,上面盖着半张发黄的报纸。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信没人看见,才像烫手似的把碗往霍战怀里一塞。

    “食堂那个……大师傅说了。”

    王大炮结结巴巴地解释,脚尖不安地在雪地上碾着。

    “说……说你是欠费户,又是戴罪之身,上面没发话之前,不……不让打饭了。”

    霍战捧着那个碗,手抖得厉害。

    “这是我……晚饭省下来的。”王大炮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

    “团长,你……你好自为之吧。以后……别找我了,我也怕受处分。”

    说完,这小子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抱着脑袋滋溜一下钻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