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苏云晚,吃不上饭、活不下去的,是他霍家!

    “团长,走吧……”

    王大炮看着霍战那副惨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小声劝道。

    “再不走,真就来不及了。”

    霍战死死攥着那张电报,指甲把纸都抠破了。

    他抬起头,看向东交民巷的方向。

    那里有红旗车,有特供的暖气,有穿着丝绒长裙弹钢琴的苏云晚。

    那是云端。

    而他手里攥着的,是瘫痪的老娘,是烧焦的厨房,是一地鸡毛的烂摊子。

    这是泥坑。

    他想再去见苏云晚一面。

    哪怕是跪下求她,求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回去救救那个家。

    可紧接着,苏云晚那句冷冰冰的“你太脏了”,像一盆冰水,把他这点可笑的念头浇了个透心凉。

    他还有什么脸去?

    现在的他,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走。”

    霍战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他扶着煤棚的柱子,艰难地站起来。

    那条伤腿疼得直打哆嗦,但他没哼一声。

    这一走,就是溃败。

    这一走,就是认命。

    凌晨三点的北京火车站,像一只趴在黑暗里的巨兽,吞吐着白色的蒸汽。

    霍战掏空了所有的口袋,加上王大炮凑的一点钱,也只够买两张站票。

    站在月台上,寒风卷着煤渣子往脖子里灌。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

    那些他不认识的高楼大厦,那些他不配进的涉外饭店,依然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那是北京。

    是苏云晚的世界。

    霍战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这一趟北京之行,他带着满腔的傲慢和自信而来,以为能像以前一样,只要勾勾手指,那个女人就会乖乖跟他回家。

    结果呢?

    面子丢了,里子烂了,家也没了。

    他把自个儿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呜——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撕裂了夜空,像是在给他送终。

    霍战像具行尸走肉一样,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上了车。

    车厢里全是人,汗臭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

    那股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

    他和王大炮只能挤在车厢连接处。

    这里风大,冷,地上还有不知是谁吐的痰。

    霍战靠在厕所旁边的车门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看见了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自己。

    那个倒影随着火车的震动而扭曲、模糊。

    但他还是看清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霍团长不见了。

    玻璃里映着的,是一个满脸污垢、眼神畏缩的流浪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了煤灰、油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下意识地在军装上用力蹭了蹭。

    蹭不掉。

    他又吐了口唾沫在手上,使劲搓。

    皮都搓红了,那层黑泥就像是长在了肉里一样,怎么也洗不干净。

    “太脏了……”

    霍战喃喃自语,眼圈红得吓人。

    他终于明白,苏云晚说的“脏”,不光是这手上的泥。

    是他这个人,是他那颗自以为是的心,早就脏透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人民日报》。

    报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烘干了,带着一股子他身上的馊味。

    但他展开得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头版头条。

    那个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笑得那么自信,那么好看。

    她就像天上的月亮,清冷,高贵,不染尘埃。

    霍战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想要去摸摸照片上苏云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