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现在的自己!”

    霍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餐厅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将那面深色的玻璃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怪物。

    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上面还挂着没化开的雪沫子。

    脸庞被冻得青紫,五官扭曲狰狞,眼角挂着眼屎,胡茬子乱七八糟地支棱着。

    那件曾经引以为傲的军装,此刻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缺了扣子,沾满了泥浆和油污。

    脚下的解放鞋湿透了,像两块烂泥巴裹在脚上。

    而在这个怪物的对面,站着一个挺拔、优雅、高贵的女人。

    她浑身散发着光芒,干净得像天上的云。

    这一刻,镜子里的两个人,反差太大了。

    那个曾经在西北家属院里不可一世,觉得自己娶了资本家小姐是“拯救”对方的猛虎团团长。

    此刻在玻璃里,竟然这么猥琐,这么脏,这么可悲。

    像一条丧家之犬。

    霍战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臊得脸都抬不起来。

    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太丑了。

    真的太丑了。

    苏云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什么感觉都没了。

    “与其在这里丢人现眼,不如想想怎么跟你的部队交代。”

    她转过身,留给霍战一个决绝的背影。

    声音飘在风雪里,冷得刺骨。

    “你擅离职守,大闹外事重地。”

    “团里的纠察队,应该已经在找你了。”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推开那扇旋转门。

    霍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东交民巷的。

    膝盖骨像是被铁锤生生砸碎了,每挪一步,钻心的疼就顺着神经往天灵盖上窜。

    但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身后那扇旋转门里漏出来的金光,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要把他背上那层皮给扒下来。

    风雪更大了,像要把这四九城给活埋了。

    霍战像条断了脊梁的野狗,贴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蹭。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活像个孤魂野鬼。

    他凭着本能摸回了那个廉价招待所。

    站在门口,透过满是哈气的玻璃窗,看见前台那个戴着红袖箍的大爷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还惬意地哼着京剧。

    霍战抬起的脚在半空中僵住了。

    现在的他,满身泥浆,一脸血道子。

    身上那股馊味儿混着雪水发酵,比天桥底下的叫花子还不如。

    进去干什么?

    被人像赶苍蝇一样赶出来吗?

    他缩回了脚。

    招待所外头有个堆煤球的棚子,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个顶。

    霍战钻了进去,在黑漆漆的煤堆角落里蹲下,像团被遗弃的垃圾。

    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皮肉上的,是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想摸根烟压压惊。

    手指触到的却是一团湿乎乎、烂糟糟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那半包为了撑门面买的红塔山,早就被雪水泡成了黄褐色的纸浆。

    霍战捏着那团烂纸浆,愣愣地看着。

    以前在西北,苏云晚总会把他的烟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还要在里面细心地垫一张防潮的锡纸。

    那时候他嫌她事儿多,骂她矫情。

    现在没人矫情了。

    他也抽不上一口干爽的烟了。

    “团长?!”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冷不丁打在霍战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