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牙关打颤,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贴身口袋掏出那本红色的军官证递过去。

    哨兵接过,借着手电筒仔细辨认。

    钢印是真的,“猛虎团团长霍战”几个字也是真的。

    哨兵愣了一下,随即收枪敬礼。

    “首长好!”

    但这礼敬得极其勉强,只维持了一秒。

    “但是,首长同志。”

    哨兵把证件递回去,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里部里有死命令,必须保证环境绝对整洁。”

    “外宾早上都要路过这儿。”

    哨兵指了指霍战那一身泥泞。

    “您这形象……严重影响市容。”

    “要是让外宾看见咱们的军官这副模样,这责任谁担得起?”

    霍战攥着军官证的手在发抖。

    在西北,这身泥是荣誉,是勋章。

    可到了这儿,成了脏,成了给国家丢人。

    “我等我爱人……”

    他哑着嗓子,试图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苏云晚。”

    哨兵对视一眼,嘴角撇了撇。

    刚才苏专家可是坐红旗车回来的,身边那是风度翩翩的宋处长。

    眼前这灰头土脸的汉子,说是苏专家的男人?

    谁信?

    “首长,别让我们难做。”

    哨兵指了指大楼侧面阴暗的死角。

    “要等去那边等。”

    “那是放扫雪铲子和煤渣的地方,背风,也看不见。”

    那是死角,也是藏垃圾的地方。

    霍战看着哨兵那副公事公办却充满驱赶意味的表情,一股热辣的羞耻感从胸口烧到脸上。

    那滋味,比旧伤复发还要让他难受。

    他拖着那条剧痛的废腿,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挪动。

    最后,他退到了那个堆满煤渣和铁锹的阴暗角落。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空气里全是霉味。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缩在墙根,背靠着生锈的铁锹。

    他刚刚喘上一口气。

    啪。

    他死死盯着的那扇顶层窗户,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屋里的光消失了。

    苏云晚睡了。

    没有告别,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她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进入了梦乡。

    霍战死死盯着那扇黑透了的窗户。

    身体的剧痛和心里的空洞同时炸开。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抱住自己满是泥泞的双腿。

    冰冷的泪混着鼻涕,第一次在寒风中淌了下来。

    他想寻找一点余温。

    可怀里,只有从西北带过来的、那口还没散尽的冷气。

    北京的冬天,风跟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扎。

    外交部专家楼外,煤渣堆的角落是背阴地。

    阳光好像也嫌这儿脏,绕着道走。

    霍战睁开眼,睫毛上结的白霜扑簌簌掉下来,糊了眼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又僵又麻。

    在怀里摸了半天,他掏出昨晚没舍得扔的那半个杂面馒头。

    这就是西北猛虎团团长的早饭。

    馒头在怀里捂了一整夜,非但没软和,反而冻成了石头蛋子。

    霍战面无表情地送到嘴边,使劲儿咬了一口。

    崩的一声。

    牙齿磕在馒头上,震得牙根都酸了。

    冰碴子和干面粉在嘴里散开,一股凉气顺着嗓子眼戳进胃里。

    胃里猛地一抽,他疼得哈下腰。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响起来。

    一辆小货车停在专家楼单元门口,车身印着北京饭店特供的红字。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穿白制服、戴白手套的工作人员。

    那身白衣服干净得晃眼,和霍战这一身煤灰军大衣,一个天,一个地。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来一个保温木箱,掀开上面的厚棉帘。